第九五折 蒲轮瞽宗,隔世违命(3/3)

他独孤容的双手又没亲沾鲜血污秽,仍旧是大圣人一个”

    她被商横推入尸坑,吓得嚎哭挣扎,商横在顶上叫道:“阿苗!你若选择了报仇一途,从此尸山血海,再不能回头,便似此间一般!如此,你还要报仇么?”她吓得失神,脑中无一丝清明,最后竟晕死在腐尸之间,才被老人救起

    此后老人每天将她扔进尸坑里,问一样的问题,她渐渐明白这是试炼,考验她复仇的决心,然而每当身陷腐肉、污泥、白骨及败坏的花草恶臭,恐惧总是轻而易举地将她击败到得第十三天,濒临崩溃的小女孩终于大叫:“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报仇了!师傅救我!呜……”

    被救起来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为止,都没再和她的商师傅说过话

    在雅音琴舍,老人将那张为小女孩启蒙的十弦琴“伏羽忍冬”推到她面前,正色道:“我知道你没想放弃报仇,我也不奢望你能够不如,选个可进可退的法子报仇罢,你看怎样?”

    女孩坚持闭口,只抬头看着他老人续道:“毁伤肢体,加入蒲宗,这是不能回头的法子至于还能够回头的法子,是这个”五指一捻,弦上铮錝有声

    “学琴,你是稀世的天才在履迹国王宫震慑全场的除了你的美貌,还有琴音谁能想得到,这是个才学了三两个月的孩子?琴学到了极致,一样可以报仇;万一你有天反悔了、不想报仇,至少还有琴在学成绝世琴艺之前,你有许多年月可以慢慢思索,这仇到底要不要报?”

    女孩倔强抿唇,一句话也没说老人当她是答应了

    就这样,她在商师傅的安排下,跟着蒲宗最好的哑巴师傅学舞,跟违命侯最宠爱的小妾栞学习姿容仪态、穿衣打扮,跟隔世圈里最聪明的七指和尚读书写字,跟膝盖以下空空如也的磬虫师傅学习奕道……她渐渐发觉:在这些名师心里,她是一个名叫“蕙心”的女子的影子,只是她比蕙心更美,比蕙心更能歌善舞、更机锋敏捷;蕙心唯一强过她的,就只有号称蒲宗第一的武功

    “蕙心是哪儿不方便?”她忍不住问栞:

    “蒲宗之内,不是只有残疾人能习武么?”

    栞嘻嘻一笑

    她的小脑袋里有个地方“坏掉了”--这是栞的口头禅--不只左耳听不见,身体也永远长不大,永远都是幼女的模样但栞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姿仪与媚术,据说只消从裙里稍稍抬起一条着袜的纤白细腿,就能逼得男人为她疯狂

    “她呀,心坏掉啦!”尽管扮皇后时比皇后还要母仪天下、扮荡妇又比娼妓更淫媚诱人,但在违命侯看不见的地方,栞就只是个顽皮的小女孩,一如外表“阿苗,你可千万别像她一样呀!”

    “蕙心呢?”

    “死掉啦!”她眨眨眼睛,笑着叹息:“那单买卖,咱们死了好多人哩!连蕙心也赔了进去,真是亏大了那个男人也未免太难杀,侯爷直说后谢不够,区区九郡卅二县的赋税,至少要再拿它个十年才够本”

    样样都有人教她,唯独琴没有--这不难想象,因为商师傅本是蒲宗最出色的琴师,谁也不敢来教他最得意的高足,直到三个月后,阿苗才见到了风姿绰约的韵梅师傅她的琴艺在蒲宗内可算是第二把手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从南陵回来之后,商师傅的气色越来越不好,背上的斧创很深,而他毕竟有了年纪在雅音琴舍把“伏羽忍冬”给她的那晚,老人非是向女孩赔罪,而是告别

    商师傅走了,阿苗需要新的琴艺师傅,违命侯终于召来了琴师韵梅

    她深深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商师傅呕气,惩罚老人似的不同他说话……她甚至没来得及亲口说“谢谢”女孩趴在琴几上崩溃大哭,仿佛要将心子都呕出来似的,凄厉的哭嚎震动了隔世圈,但谁也没敢打扰她

    就在那天,阿苗的童年结束了,她从此变成一名小大人

    世上再没有阿苗,五年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色艺双全的绝代花魁横疏影;横,是商师傅的“横”她花了五年的时间,用心钻研各门技艺,并练习到身体无法再稍稍负荷为止,风雨晨昏,从未间断每当受不了想要放弃时,能慰藉心灵的就只有“伏羽忍冬”,以及一天天长大的弟弟阿喜

    横疏影初次现身平望都即造成轰动,其实是意料中事她和蕙心一样,都是蒲宗倾尽全力打造出来的完美女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连姿容媚术都是倾世无双;摒除武艺不论,她甚至比蕙心更趋近完美

    未有残疾的孩童一旦长成,就再也不能回“隔世圈”横疏影已许久、许久没见弟弟阿喜了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

    “这就是姊姊的故事我都说完啦”

    她淡淡一笑,抬头望着爱郎,眸中隐泛泪光: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报仇与否之间摇摆着北关的小兵叔叔、阿喜的姊姊和妈妈,还有我爹我娘……这么多无辜的人都牺牲了,似乎应该要报仇才对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世上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东西我很感谢商师傅,替我想了这个可进可退的法子”两人并头相拥,久久不能自己

    关于姑射的真貌以及妖刀的来由,横疏影所知有限,只知阿兰山某处的秘窟中刻有妖异图字,似乎是妖刀最初的成因,如点玉庄的大庄主卫青营,便是进入秘窟后才变成刀尸的;至于她和古木鸢何以能平安出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余知道的也尽都说了

    耿照沉吟道:“如此说来,刀尸不只是被妖刀寄附才能生成,而是进入秘窟、发生某事之后亦会化为刀尸……那么目前变成刀尸的人里,究竟是妖刀或洞窟所为,便十分耐人寻味这或许是值得一查的线索”

    横疏影忽道:“你之前来过阿兰山么?”

    耿照笑道:“来过几回要是知道秘窟在哪儿就好了”见窗外天蒙蒙亮,再不离开栖凤馆,只怕脱身就难了,又舍不下姊姊,也不放心把雪艳青放在她这儿,正自为难,灵机一动:“蚕娘本事忒大,可不能教她置身事外”谨慎询问横疏影:

    “姊姊,蚕娘前辈本事极大,我蒙她相救,信得过她能得这位前辈相助,对付姑射也多几分把握姊姊以为如何?”

    横疏影思索片刻,点头道:“你信得过她就好只是姑射中人,不知隐于何处,你若说给染家妹子、沐四侠、胡大爷等知晓,纵使这几位人品无虞,是一千个、一万个信得过,他们身边未必没有姑射之人潜伏,贸然打草惊蛇,反倒是害了他们”

    耿照一凛,犹豫道:“那蚕娘……”

    横疏影笑道:“桑木阴之主倒是无妨一来身分特殊,串连阴谋的可能性太低,再者她与“鬼先生”深溪虎是敌非友,不会是一路其三,以她的武功,真要取我们的性命,不过反掌之间你可是古木鸢下了格杀令的对象,连番坏了姑射的好事,她当日人就在风火连环坞,非但不该救你,反而该杀你才是”

    一人拍手笑道:“说得好!你这小丫头倒挺聪明的呀”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分开却见镂窗纱缕飘飘,当中混着绫罗也似的大把白发,一名人偶般的娇小女郎坐在窗沿,俏皮地踢着腿儿,不是蚕娘是谁?

    耿照本想找她,一见人来,舌头突然打结,“你”了半天,好不容易迸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蚕娘笑道:“一山里放了两只母老虎,这么精彩的戏码没叫上蚕娘,一点也不孝顺亏我还怕你一不小心,被胭脂虎爪波及,巴巴地赶来救你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啧”

    “……年轻人都快被你玩死了”耿照听得无名火起,面色阴沉:“你在窗外听了忒久,该听的也都听到啦,不用重复一遍了吧?”

    “只听到后半截”蚕娘拈着手绢直晃摇,满脸不豫“我才刚到,就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家伙扑下楼,料想定是做贼,便追上去看个究竟”

    “那是古木鸢!”耿照大吃一惊:

    “蚕娘有什么发现?交手了么?”

    娇小细致的白发女郎无奈摊手

    “那人轻功不坏,约莫在附近还伏有暗道之类,一眨眼就不见人啦这几日蚕娘有空再来掀掀地皮,没准能揪出一头大田鼠唷!”

    耿照急着离开,忙请蚕娘留下照应,本以为她会巧言推辞,不想蚕娘极是爽快,笑道:“好啦好啦,你赶快走罢,这儿就交给蚕娘啦!还是你怕蚕娘欺侮你这粉嫩粉嫩的小媳妇?”捏着嗓子学横疏影的口气,双手交握,眨眼望天:

    “碧蟾朝的公主,给你做小妾呢!弟弟欢不欢喜?姊姊……”

    耿、横两人“唰!”一声胀红面颊,扭捏得不得了耿照连耳根都红了,顾不上与姊姊好好话别,满屋子乱转几圈,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横疏影与蚕娘默然相对,片刻蚕娘嘻嘻一笑,走到榻边,双手撑着榻缘向后一跃,跳上绣榻的同时也踢掉了软绸便鞋,舒服地裹着锦被滚了两圈她身子委实太过娇小,长榻被她一衬,倒像是条小沙船

    “啊,还是皇后的屋里舒服呀!好大的床唷……”

    她滚着被子呻吟半天,见横疏影仍站在原处、双手抱胸,周身充满警戒,抬头笑道:“我把那小子支开啦,你有话同我说吧?”

    横疏影身姿不变,淡然道:“蚕娘把雪艳青送到我房里,想必已看过暗格里的物事”

    蚕娘道:“也没这么精细只是你这屋里时有黑影来去,蚕娘才留上了心黑衣夜行必是贼呀!你是耿小子的心头肉,我也得帮忙照看不是?不过,你既然向他坦白了,足见其诚,我本有些恼你的,现下原谅你啦!”

    横疏影凝着她,轻道:“对不起,前辈我全心全意信赖他,可我信不过你”

    蚕娘不以为意,笑道:“但这事你偏偏不能同他商量,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信不过、可他信得过的蚕娘啦,是不?”

    横疏影俏脸一沉,双臂环着傲人的酥盈乳瓜,片刻忽道:“前辈……见过他在风火连环坞被妖刀附身,是么?”

    “是持刀之时便即失神,”蚕娘纠正她“未必是什么妖刀附身”

    “附身也好、失神也罢,总之就是被人控制了心志,不能自己“刀尸”云云,指的就是这种乱神失心之症”

    “这是你要同我商量之事?”

    “嗯”横疏影松开双臂,白皙的手掌自乳下抽出,掌心里翻出一团物事:

    “这就是控制刀尸的东西,姑射中人称之为“号刀令”古木鸢命我用这个,来控制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