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折 驱民为剑,刀血翼扬(1/3)

    失了金字腰牌,耿照仍是将军跟前的红人,对守城门将来说,他的脸就是铁打的关条况且将军已找了他一天一夜,只差没将整座越浦城掘地刨根众人正折腾得不行,见典卫大人自行返回,几欲落泪,连忙飞马传报

    耿照不敢耽搁,解了匹军马径去,抵达驿馆时,但见六扇中门大开,门内从人齐列两旁,“典卫大人到!”“典卫大人到!”的呼喝声相连,沿阶递入,与人威武肃穆之感慕容来此不过数日,越浦城驿脱胎换骨,原本的散漫荡然无存,摇身成为军纪整肃的大营,也不知是多少人掉脑袋捱鞭子才换得

    慕容柔不在大厅,改在内室召见,显是事涉机密,听的人越少越好苍白羸弱的镇东将军照例又在案后抽看公文,直到耿照闭起门户,才随口问道:

    “风火连环坞之事,听说了么?”

    “当夜,属下人就在现场”

    将军搁下卷宗,抬起头来,双目迸出锐芒“说下去”

    耿照遂将为崔滟月讨还公道、两度进出风火连环坞的事说了,趁机狠参了赤炼堂一本

    慕容柔自称能目虚假真实,耿照不敢冒险,这番说词在返回越浦的路上,已反复推敲过十数次,用的仍是之前“隐而未提不算说谎”的法子,不提雷奋开及蚕娘,连染红霞的名字也未曾出现,把重点放在鬼先生纠集七玄同盟、火烧连环坞一事上

    他口才不算便给,描述妖刀离垢肆虐的景况,质朴的语句与凝重的神情却意外地具有说服力慕容柔十指交握,枕于颔下,纵使听的是血河尸洲燃江之夜,麾下十万兵甲、君临东海的镇东将军依旧冷漠宁定,除了偶尔眉心微蹙,可说是不动如山

    将军的沉静不带肃杀,反而令人安心,耿照越说越见澄明,极言天罗香之主正直单纯,缺乏心眼,才轻易受人唆摆,于废驿一役冒犯将军,继而知鬼先生居心不良、已然翻脸云云;乃至坠江之后又遇强梁,今晨才拖命而回正要说下去,忽生犹豫

    对抗“姑射”一事上,慕容柔与他是同一阵线,且不论鬼先生伏击将军、欲夺赤眼的私怨,观古木鸢种种形迹,分明意在白马王朝;光凭这点,慕容柔便与他势不两立耿照之所以和盘托出,正为争取将军为助力,共同对付暗处的神秘组织

    然而,要说明鬼先生与古木鸢、与“姑射”的关连,却不能不提横疏影

    耿照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处,只是仓促之间无有良解,原本打算以“据说那鬼先生背后有一神秘组织指使”蒙混过去,此际却想:“若将军问我“你据何人所说”,岂不陷入扯谎即被识破、抑或乖乖吐实的两难中?”念及姊姊安危,实不愿她犯险,一想不对:

    “停在这里,将军岂不犯疑?”他急智不在言语上头,越是想说什么,脑袋里益发空白,额间汗珠微沁慕容柔也不催逼,垂眸叩案,似是在消化他所提供的庞杂情报,片刻才淡淡一笑,抬起目光

    “你可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耿照悚然一惊,背汗涔涔

    “属……属下不知”

    “你说谎”慕容柔嘴角微扬,神情似笑非笑

    “你想的是:“将军平生最恨,定是别人骗他”可惜猜错了”

    耿照愕然抬头,正迎着将军的苍白蔑冷

    “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这双能辨真伪的眼睛”权倾一方的男子伸出食中二指按了按眼皮,笑意轻蔑“看穿谎言,并不能阻止人们说谎你以为人在面对一双丝毫能察之眼时,会变得更诚实还是更虚伪?”

    耿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怔之间,似乎抓到了他的意思,怎么也无法说出“更诚实”这个答案

    “每个人都有不可或不愿告人之事但不说就不是谎言了,对不?”纵使意兴阑珊,那冷锐的目光仍瞧得耿照遍体生寒,仿佛在说:我早看穿了你那可怜的把戏

    “倘若可以,我希望我的异能是把人的心肝剖开,直接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好”他的口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并不在意人们对我有所隐瞒唯有开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

    “我……属下……”

    “知道什么是“丝毫能察”么?”

    “属……属下不知”

    “就是我连你什么时候想隐瞒都知道”慕容神情萧索,仿佛连解释都觉无聊“我能知道你何时想隐瞒、打算如何隐满,甚至能约略明白,你所企图隐瞒之事……所谓“约略”,是指在一次提问内就能让你白费心机的程度你觉得,我是经常发问的人么?”

    将军确实寡言多数时他宁可静听,光用眼神就能使人心惧,自行说到无话可说为止,然而他并不常向人提问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唯有开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

    不知为何,这话听来感慨比讥讽多

    “你有一项重要的线报想让我知道,又担心我问起来源,要不扯谎,要不牵连他人,而这两件事你都不想它发生,是不?”

    耿照头皮发麻,终究是心悦诚服,拱手道:“将军明鉴”

    “你是聪明人,这套马屁虚文就省了”慕容不耐摆手“说罢,我听着是否追究来源,我自有区处;要说几分真话几分假话,那也全在你,与我全无分别”

    “是”耿照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道:“那鬼先生属于一个名叫“姑射”的隐密组织,这个组织共有六名成员,首脑自称“古木鸢”属下认为此番妖刀之祸,与古木鸢、姑射息息相关”将由横疏影处听来的情报,源源本本说了一遍,巨细靡遗,无有阙漏

    倒不是他有多信任慕容柔,而是暗自揣想将军心思,隐瞒不如坦诚以慕容柔之精明,姑射的阴谋与耿照试图隐瞒的消息来源孰轻孰重,自不待言,他不会冒险断了这条重要的情报

    况且,与慕容柔相处的时间越长,越觉此人之所以轻蔑自负,只因不耐庸碌;其锋锐难当,不过是律人一如律己比之耿照遇过的诸多上位之人,慕容柔出乎意料地冷静坦白,不以一己的喜恶决断

    旁人畏其如猛虎,为他办事莫不痛苦万分,耿照却觉将军之说,每每打开自己的眼界;言语虽然刺人,其中却饶有深意,每回聆听,总能获得启发天降慕容柔于东海,实是姑射等阴谋家之不幸,难怪他们念兹在兹,一意取他性命

    “你觉得,”慕容柔静静听完,冷不防地开口:

    “古木鸢是何人?”

    耿照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一震

    “将军的意思……此人与属下相识?”

    慕容柔摇头,似是无意解释,见他满脸狐疑、苦忍着不敢抓耳挠腮的模样,才淡然道:“此人若常在你周围,必留有形迹你虽未必察觉,但心底深处难免有模糊的影子,陡被一问,不定能稍稍廓清,浮上心头但显然在你心里,并没有像这样的一个人”

    耿照恍然大悟正欲寻思,却见慕容柔摇手:“此法一经说破,再不起作用此后所想,皆是疑心作祟的杂臆,若无充分之证据,跟栽赃嫁祸没甚两样鉴人决断要靠这种东西,不如去抓阄”

    耿照脸一红,讷讷道:“属下明白了”

    慕容柔想了一想,道:“姑射虽危险,现时还对付不了他们隐而未现的敌人无法消灭,但同样的,他们也无法收割成果姑射躲在暗处设陷构筑,如鱼得水;要想占地取利,便不得不浮出台面这点相信古木鸢也同样清楚”

    “将军的意思是……”

    “他比我们急”

    慕容柔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线,俊美而苍白的面庞透着危险的光芒

    “耿典卫,你懂不懂捕猎?”

    耿照微怔“幼时在家乡,曾与邻舍顽童上山,用陷阱捕过狐兔一类的小兽”

    “捕兔狐有什么意思,何不捕犀象狮虎、鲲鹏蛟龙?”

    耿照不禁失笑“回将军,在属下家乡的山野之间,没见过鲲鹏蛟龙等神物;至于虎豹等凶猛大兽,须得数名有经验的猎户连手架设陷阱,方能捕捉况且,虎豹不比鹿麃雉鸡等野味,寻常百姓也买不起昂贵的虎皮,专司捕虎的猎人都向相熟的员外老爷称贷,借了银两,才得张罗器械;捕到虎豹猛兽,也才知道卖与何人……”蓦地会意,双目熠熠放光

    古木鸢意在朝廷,所网罗的手下,无不是针对七玄、七派这样的大猎物,其背后必有强大的力量撑持然而称贷越高,保息越重,握有如许强助,便如同借了杀人的高利贷,若徐徐图之,光利息便能生生压垮姑射

    妖刀入世至今,虽造成许多伤亡,但死伤并不能带来利益无论是谁在“姑射”身上押了重注,决计无法满足于现状;这样的不满,将悉数成为姑射……不,该说是古木鸢的压力

    “为此,他们才不得不烧了风火连环坞,做出点成绩,权作抵押”慕容柔冷哼道:“这一着是明棋,非是暗子由此观之,那古木鸢似已坐不住,才行险走了这一步”

    耿照知他意有所指,却不明白火烧连环坞比起妖刀的肆虐残杀,究竟“险”在何处,是挑上家大业大的赤炼堂殊为不智,抑或毁去象征霸业的总坛风火连环坞,从此与赤炼堂结下不解之仇?

    正自思量,院外远远传来人声,一名亲兵飞步来报:“赤炼堂雷四太保已至,正在前堂候着”慕容柔冷笑:“你瞧,这不来了么?传!”耿照推门而出,朗声道:

    “将军有令,速请四太保来见!”暗忖:“雷门鹤前来,自是为了风火连环坞传闻四太保与大太保不睦,那夜化狼逞凶之人……会不会是他?”打醒十二分精神,暗自留心

    亲兵跨刀而去,要不多时,锦衣华服、黑瘦精悍的四太保“凌风追羽”雷门鹤穿过洞门,遥见一名黝黑少年昂然立于阶上,认出是雷奋开绘影图形、遍传水陆码头的流影城耿照

    关于这名少年典卫的传闻,近日在越浦可说是甚嚣尘上,前日他与染红霞闯赤炼堂连败三位太保之事,雷门鹤在途中已接获报告,心想:此人一意为南津崔氏出头,火烧连环坞一事,嫌疑着实不小,当下未动声色,拱手笑道:

    “久仰典卫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大谬耿大人这般英雄少年,市井流言,岂可尽表?”言笑间撩袍上阶,亲热地去挽耿照手臂耿照淡淡一笑,搭着他的腕臂圈裹袍袖,雷门鹤顿觉一股深流般的无形吸力将自己往前拉,心中冷笑:

    “试我来着,好个狂妄小子!”

    他一身功夫俱在腰腿之上,膝弯微屈,也不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剎时身子沉坠如凝,将臂上的无形吸力俱导入青砖地面耿照若一味硬拔,除非将整座阶台扯将起来,否则难动他分毫

    两人暗自较劲,雷门鹤丝毫不落下风,不仅游刃有余,更觉这少年的臂围之间,隐隐有一朦胧空处,其间力有未逮,正适合长驱直入雷门鹤商贾出身,精打细算,遇天大的便宜不占,委实心痒,咬牙暗道:“罢!给你个教训尝尝,知我赤炼堂非是无人!”臂上运劲,自耿照肘腕间突入,果然直抵中宫,无比滑顺,发觉不对时已然不及--

    少年臂间便如一只空鞘,专为这一击量身订做,神剑纵锐,却无法劈开自身的剑鞘雷门鹤手掌按上少年的胸膛,却连丝毫劲力也吐不出,错愕之间,对方左手食、中二指往他臂内的“分金穴”上轻轻一弹,震得他半身酸软,两人倏然交错

    在旁人眼里,是四太保上前亲热拉手,耿典卫与他把臂交握,另一只手按他背心往前一送,淡道:“四太保客气将军久候多时,请”

    只雷门鹤心知肚明:耿照若有杀他之意,手掌一吐劲,自己绝难有幸;惊怒不过一霎,忖道:“才去了岳宸风,又来个耿典卫,镇东将军麾下能人异士忒多,实不容小觑如非握有盐漕巨利,本帮焉能立足?”想起此番来意,笑容益发亲切

    耿照一试之下,则是略感失望

    他在十方转经堂的梁柱上窥看过雷门鹤,但其时碧火神功未成,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浅,只记得明姑娘赞过此人“根基不坏”,直到此际,才确定不是害死雷奋开的青袍客

    蚕娘所授的“蚕马刀法”心诀,青袍客与之鏖战过大半夜,一模一样的路数,不可能冒着要害受制的风险再中一回,雷门鹤必不是青袍怪人原本便寥寥无几的凶嫌名单,又不得不划去最前沿的一条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斋,案后,慕容柔正信手翻阅卷宗,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坐”雷门鹤为他办差已久,算得上是合作愉快,知他不爱逢迎拍马那一套,也不废话,拱了拱手,径行落座

    慕容柔瞥了耿照一眼“你也坐”

    “是”耿照拣雷门鹤对面的位子坐定,两人隔着书案遥遥相对,但见雷门鹤笑容可掬,似未把方才交手一事放心上

    “风火连环坞出了这么大的事,够你忙的”慕容柔垂眸叩案,轻声道:

    “我已派耿典卫全权负责调查,你若有什么新线索,莫忘了照会他一声”

    “小人理会得”雷门鹤笑道:“为免惊扰凤驾,小人会严密规范手下,说是天干物燥,不小心引了火,才酿成灾祸不会让他们到处胡说的”

    慕容柔点头“也是虽说流言难禁,总比推波助澜为好”

    “这是小人分内之事,不敢使将军为难”

    “行了,我知道了,雷老四你回去罢”将军低头运笔,明显就是送客之意耿照料不到这次会面竟如此短暂,闻言欲起,谁知雷门鹤却端坐不动,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小人还有一件事,要向将军禀报”

    “喔?”慕容柳眉一挑,神情似笑非笑

    “说”

    “风火连环坞付之一炬,敝帮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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