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爱过你(3/3)

沓,此刻更是脚底呱唧呱唧,拖起血色的泥,带着殷赤的水

    这声音原本听着有些好笑,但是此刻没有人笑

    最近天气本已经转暖,但是风从山崖那头奔来的时候,携了辽东不灭的雪气,割在脸上,像匕首贴面

    狄一苇站在了楼析的面前

    她比他整整矮一个头

    楼析像之前许多年一样,对着她微微弯下腰去

    他道:“指挥使,我终于又看见你了还好,你看起来挺好”

    狄一苇眨动她褐色的睫毛,看着面前微微俯下的肩,他往日一丝不苟的长发有点乱了,披在肩侧,她看见那发尖,透出层层叠叠的雪色

    不过三十许的楼析,之前乌发如墨的楼析,不知何时,发已霜

    狄一苇看着那一抹霜色,忽然道:“你这个姿势,以前很多次我都在想,你是不是想抱抱我”

    楼析微微顿了顿,随即轻声道:“那,我可以抱你吗?”

    狄一苇道:“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楼析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狄一苇搂在怀中

    他抱得如此小心又如此用力,过往二十年的渴慕彷如一个总不能实现的梦境,日日徘徊于心上,然后这一日,在满地血腥和泥泞之中,他的梦忽然被天光开启,触怀温暖

    原来怀中的人如此娇小,像一团云,稍一用力就怕散了

    原来想象中她定然满身萦绕淡淡烟气,此刻却觉得那味道太淡了,混杂在她自身浅浅皂香里,化成一种好闻却又冷感的气息,他努力地在寻找那熟悉的烟草香气,仿佛找着了,这二十年站在她背后看着她端着烟枪的背影的人生,便还在,便没有在指缝中溜走

    埋在他肩头的狄一苇却忽然问:“那封信,你写的?”

    楼析微微一停,“嗯”

    “辽东和西戎的斥候细作名单,你泄露的”

    “嗯”

    “就为了得到我?”

    两人身躯忽然都动了动

    楼析的回答慢了一慢,声音似乎有点破碎,“……嗯”

    远处,负手而立的铁慈,忽然将目光慢慢往上调,越过两边嶙峋的山崖,看那一线湛碧色的天

    天已经被崖边割裂,朝霞的光溅射在那锯齿状的边缘,喷薄之色如血

    狄一苇和楼析,并没有再说话

    他们肩抵着肩,头抵着头,很久

    很久之后,楼析才抬头,他像狄一苇习惯的那样,眯起了眼,仿佛忽然看不清这一刻血色日光中的狄一苇

    阳光太强烈,她在一色明亮中薄透,整个人虚幻得像要在日色中化去

    这是他的心上人,从第一眼到一生

    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爱而不得的心火熬煎,熬到最后,日子成了黑色的带毒的汁,他仰头饮鸩,从此堕入疯狂黑暗的深渊

    疯着下笔,疯着下刀,疯着走到她对面,看她失军受辱,等着她折尽羽翼,疲倦地落入自己怀抱

    最终他得了这一抱,之后山河寂寂,怀中永空

    他道:“把我葬在别山最高处背对大营的地方”

    他跟惯她了,失去她之后定然失了方向,便到死,也要留在她身后一尺之地

    然而他亦无颜见这泱泱同袍,他不配俯视他们

    她道:“嗯”

    他道:“别忘记我”

    她道:“嗯”

    他道:“不,还是忘记我吧,我不希望你记起我,便是最后的种种”

    她道:“嗯”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最近的位置,他为此朝思暮想,穷极手段,只求一顾而不悔

    如今真正抵达,他不知自己悔不悔

    是不择手段只求一顾,一霎华年艳过一刻便满足

    还是永久长立时光长流,等待或许有或许没有的回眸直到平静过完这一生

    悔,或者不悔,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渐渐清浅,风缓了步,蝶敛了翅,花歇了半卷

    “……我只恨你这一生没爱过我”

    狄一苇没有继续回答

    她静默垂目,在心里轻轻数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这风再次卷了来,风里再没有她熟悉的韵律和气息

    她才道:“不”

    “我爱过你”

    “从未停止”

    “那日看见那绝色少年时,我说真好看你就在我身后一步之外”

    “你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会不会吃醋呢?”

    “会不会醋到夜晚冲进我的营帐,和我说些该说不该说的话呢”

    “就像那对少年少女一样”

    “虽然并不希望,但其实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这一句,等了有十年”

    “到最后,我终于等到了你的反应”

    我等了这半生,等待你的勇气,结果你的勇气是那积蓄了十年的潮,日日空打堤坝,一旦没堤,便是浊浪排空,当头倾覆

    原来这就是命

    命运里写满了你我的纠缠,每一句都是不祥的谶言

    她垂下眼

    楼析在她肩头沉睡,肌肤冷白,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抵着她的颈项

    她偏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睫

    有人走上来,轻轻接过了楼析

    “把他葬在山顶”

    “是”

    狄一苇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头,她缓缓向铁慈走去,踏着一地的红,那艳色里有萧家亲军的血,也有楼析的

    万军无声,看着他们的女指挥使,一步一步,宽大的衣袖垂下,露出一点刃尖,随着她的步伐,一滴,一滴,滴着浓稠的血

    铁慈沉默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恍惚里觉得,有什么已经结束了

    那个逝去的时代里,有少年热血,有沙场同袍,有生死交托,有沉默相守,有一个人一生里最灿烂最鲜活的印记,在那片黝黯血色的天地里,如长明之灯,微光永亮

    然后某一日,她俯身,低头,轻轻一吹

    旧事成劫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