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加司空(1/3)
第章加司空
夕阳如血,将汴京城墙染成一片赤红西夏使团的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马蹄声沉闷
党项皇室政治斗争非常激烈李元昊将皇室的叔伯旁系及自己的手足大多剪除,如当年其母族族人卫慕山喜谋刺李元昊,李元昊将其杀了,还连同将卫慕太后鸩杀
连其弟李成嵬,卫慕太后之子,也没逃过李元昊的鸩杀
李元昊还将另外三个庶弟全部沉河而死
党项皇室在激烈宫廷斗争中凋零甚多李元昊祖父李继迁一支李德昭算数为数不多传了下来
当今国主李秉常的亲叔李祚明,也称作嵬名祚明算是党项皇室中硕果仅存的最高元老了
这一次他被党项内部推举派来向宋朝请和
李祚明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眯起眼睛望向巍峨的宋朝城墙
高耸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副使嵬名浪布低声提醒
李祚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他年近六旬,面容刚毅作为西夏仅存的皇族,他本可以在兴庆府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被推上了这个屈辱的差使——向宋朝递交降表
李祚明转身对使团众人说道:“我等不是来乞和的,而是维护大白高国的体面“
使团成员们默默点头,但李祚明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屈辱与不甘曾几何时党项铁骑踏破贺兰山缺,白驼大纛所向之处,宋人闻风丧胆
西夏立国百年,曾与宋辽鼎足而立,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向宿敌俯首称臣
这份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李祚明的心上
党项要亡了吗?
……
党项亡了没有?
李祚明记得兴庆府里一时看不到任何的迹象,百官还是照例拜贺,一切节日都还是照旧
兴庆府中也是人来人往
甚至礼佛的节日办得比以往更盛大,丝毫也看不出颓废之状
百姓们依旧过着日子,但党项官员们已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见面时都是在强颜欢笑他们都知道党项恐怕没有几日了
先前灵州被围时,众官员们还有些期盼,认为灵州可守,之前宋朝大军围困灵州时,不是照样铩羽而归
悲观一些的也是认为,宋军会因粮尽而退兵
所以众人都盘算着日子
李秉常也是安抚百姓,大白高国立国五十载,必不会有失
灵州与兴州一体,朕与之共存亡
而到了七月的一日的清晨,一名老卒叩开了兴庆府大门,告知灵州失陷,党项两个军监司兵马尽没
同时韦州,顺州全部丢失,还有李秉常部署在浦洛川附近的兵马也是全部覆没
灵州的党项兵马最后在灵州城破时试图突围,宋军故意放开一条生路,在灵州和黄河岸边派兵伏击,灵州大军及附近党项兵马逃至兴庆府的十不存一
灵州守将言无颜面对国主,城破时自缢而死
数名监军护军也是见突不破宋军包围投黄河而亡
党项兵马仅有堪称名将的将领,都在解围灵州与灵州围城中凋零殆尽
消息传来兴庆府后,听说宋军在顺州,王厚所率的熙河路兵马正要北上攻打兴庆府
当夜兴庆府内的一夕数惊
不少人当夜就离开党项
党项国主李秉常得知灵州城破的消息后,与契丹公主,党项王妃耶律南相对而泣
党项将领和酋长们也是抱头痛哭
次日殿议一开始大家还表现的很激烈,要与宋军打到底,言宋帝虽是年幼,但章越身为托孤之臣,必灭党项,唯有决一死战
但是李秉常却改变了态度
……
“走吧“李祚明深吸一口气,率先策马向前
宋朝礼部员外郎秦观负手而立,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倨傲,见西夏使团近前,只略一拱手,权作礼节
“西夏使者李祚明,奉我主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李祚明翻身下马,按照礼仪拱手行礼
秦观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书?降表就降表,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李祚明身后使团成员已怒目而视,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李祚明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平稳的语调:“贵使如何称呼?”
国小而弱,使节亦卑微如草芥
就如人若无斤两,在外便无底气冲突之时,唯有低头认错
秦观轻蔑一笑:“礼部员外郎,秦观”
李祚明心中一沉宋朝竟只派一名六品小官来迎,连礼部侍郎都未出面,显然是不将党项放在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屈辱,低声问道:“不知何时能面见大宋皇帝?”
“急什么?“秦观嗤笑一声,“先到驿馆住下吧官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立刻见得……“
李祚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临行前西夏国主李秉常的面容
国主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灵州之败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李秉常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皇叔,你这个年纪,朕还要你去受这个委屈,实在是于心不忍”
“但满朝中属你最精通汉学,此去汴京,无论宋人如何折辱,都请……忍下”
李祚明作为皇族也谈不上富贵,但毕竟是平日衣食无忧,这时候望着侄儿哀求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唯有道:“陛下,臣尽力为之”
“皇叔,侄儿命不久矣”
“此番皇叔回国后,侄儿愿以皇位相让”
听了李秉常此言,李祚明大惊,他以为李秉常是在试探自己
“臣臣”
李秉常默然片刻后道:“你也不愿作亡国之主是吗?”
李祚明再度色变道:“陛下,臣万万不敢”
李秉常长叹道:“都到了此刻了,就算不是国主,兴庆府城破时,又有什么两样”
……
看着秦观高高在上的样子
“多谢安排“李祚明深深行礼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族人,为了党项皇室,他必须忍受这一切
这一次党项使者安排的不是在都亭西驿馆,而是另一处驿馆
驿馆简陋至极
党项使团成员们默默收拾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他们这是存心羞辱我们!“嵬名浪布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如今阿里骨的番子可以住都亭西驿,我们堂堂大白高国的使团却只能住在这等地方“
“住口!“李祚明严厉地打断他,“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你当这里还是贺兰山下的王帐?“
“大白高国存亡事大“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将案头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李祚明独自站在窗前,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不免想起与西夏贫瘠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
三日后终于等来了入宫觐见的消息使团众人换上最正式的礼服,李祚明亲自捧着装有降表的锦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宋朝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李祚明的想象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殿顶,处处彰显着大宋的富庶与强盛
大宋的御前班直,各个高大威武,手持金瓜,冷漠地看着党项使者们
“宣使者李祚明觐见——”
宣召声在大殿中回荡
李祚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入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堂两侧站满了宋朝文武百官
龙椅上端坐着年少的宋朝皇帝,面容清瘦,谈不上如何威武
“夏国使者李祚明,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平身“宋朝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
李祚明缓缓起身,双手恭敬地捧着锦盒:“臣奉西夏国主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递送国书后
“是降表吧?“一位紫袍大臣出声打断
李祚明辨认对方,似乎是沈括
他出使前,对宋朝大臣相貌都有了解,如今也是尝试一一对上号
李祚明想从一系列紫袍众臣中辨认出章越的所在,倒也是轻而易举
那位长身秀立,位列群臣之首的男子肯定便是了
这就是逼得我大白高国几乎亡国的人物
李祚明将章越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面对沈括的质问,李祚明勉强镇定地道:“确是降表”
“吾主愿与大宋重修旧好,永为藩属“
天子没有言语
李祚明深深鞠躬,“昔日种种,皆因边将擅起边衅我主愿归还侵占土地,岁岁纳贡,只求大宋宽恕“
他说着,双手高举锦盒一名太监走下台阶,接过锦盒呈给皇帝
章越始终一言不发,这时他身旁一位年迈的紫袍大臣(苏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