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加司空(2/3)
此人开口道:“听闻你们党项人最重气节,今日为何如此卑躬屈膝?莫非有诈?”
左右宋朝官员皆以不善目光打量对方
明知自己此来是受辱,但李祚明仍抬起头,直视那位大臣:“正因重气节,才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主不忍见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故以求和平“
另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紫袍大臣(黄履)厉声道,“你们党项人背信弃义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缓兵之计?“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陛下明鉴,”李祚明声音沉稳,“若我党项有异心,大可遣一普通官员前来今日祚明以皇族身份亲至,正是表明诚意”
年轻的天子沉默片刻,突然位列众臣之首的章越问道:“贵使,今年贵庚?“
“虚度五十有三“
“五十三“章越若有所思,“我听闻你精通汉学,曾译《论语》为西夏文,可是真的?“
李祚明一怔,没想到章越连这也知道:“惭愧,只是略通皮毛“
……
一番言语之后,李祚明离开大殿
降表也被收下
宋朝君臣要议论降表内容
今日殿上是长出一口气,将几十年的屈辱都踩在脚下,但落到现实还有商议许多
此刻都堂中众宰执们先议妥当后再禀给天子和太后其实对于降表的内容,之前众相公们就议了好几次
今日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和冯京都是到场,二人与章越并坐
“党项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文彦博手拄着龙头杖看了看降表
“除了之前答允的割让三州之地外,还有黜尊号,拜诏,去冠冕,易汉服,交割三州”
没错,党项入京后,再度让步表示了降伏的诚意
冯京道:“党项使者低声下气地献上降表,已雪了仁庙时的耻辱”
“我军已是与辽军在河北兵戎相见我军初战不利,枢密院让三镇兵马出击后,已缓和战局了
“现在双方僵持在一线”
章越不动声色,从前几日宰执商议与两制以上商议来看,确实灵州虽然大捷,但厌战的情绪也在官员中蔓延
章越自己若是灭了党项,则势必权大难制,因为权力已登峰造极
章越依旧垂眸不语,但将堂中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侍中以为如何?“文彦博发问
章越温声道:“二公老成谋国,不妨先议“
文彦博道:“章公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
“我等如何及之,不知意下如何?”
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这两句是非常高的评价,文彦博在这两句话上几乎将章越推崇得如同未卜先知一般
现在文彦博只敢在此事上与章越商量,不敢明确反对
事实上章越作为宰相,左揆,最要紧是对大方向的把握上
每次大方向的把握上都不出错,那真的就是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威望和威信也是如此来的
这方面而言,真正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众宰执们这方面都早已服膺于章越,且不说眼前灵州之战的胜利,就是章越一路走来
从最早的英宗建储
再到了登基时辅助韩琦
再到后来濮议时反对英宗
再到随韩琦拥立先帝上位
随先帝支持王安石进行变法
再到谋划攻取熙河路
主持与辽国谈判
夺取青唐胜利
反对先帝出兵两路攻伐党项
再经过夺取兰州,凉州
策立皇太子
再到反对高太后废除变法
再到现在灵州
一次两次选对不难,但难得是次次都选对
好比是一个硬币,你十几次掷出都是人头,那是一等什么概率
现在不说民间,就是从皇帝到太后,现在众宰执们对章越的服膺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如今党项开出的条件非常有利
不少宰相们暗中都是认为,既是党项割让三州,这场战役就不必打下去
不过最后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章越拍板
章越心知肚明
他想起三日前在经筵上讲解《道德经》时特意强调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物理学中告诉我们两点中直线最短,但现实处理问题中却是最长
你要达到一个目的,有时候必须先往反方向行动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
借鉴历史上女真灭北宋,都是多次释放谈判意图,表现两边要和谈,麻痹了对方,离间了对方国内主战派和投降派,瓦解对方主战的意志和决心,最后一击而下
同样章越要灭党项,也是这个道理
正如他当初向王安石进言,辽国对宋,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
事实上证明熙宁七年时,辽国对宋就是没有大略,只是想借助战争威胁占便宜而已,所以让一些利益是可以达成谈判的
但宋朝灭亡党项是先帝遗志,也是章越作为侍中,今日地位的政治正确
在收服汉唐故土的大政方针下,宋朝灭党项是一等必然
因为道义无用,无论党项如何谈判,都不可动摇章越的决心
不过这件事在程序内,却不能成为必然,给党项或国内的态度不可以坚决
战略上必须模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女真,粘罕明明要灭宋,废除二帝,却以宋朝金银不足的名义扣押二帝为人质,向城中索要钱财女人宋朝以为这事有的商量,等全部搜刮完将钱财女人送上后,粘罕反悔将二帝掳走
北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谈判中非常无耻的做法,同时印证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你以为自己付出后,对方会遵守规则,其实怎样都被会挑理,结果都一样
但章越还是要让朝堂上表现出一个有商有量的样子
同时他对大方向的把握上必须稳妥,一旦出错,绝对会动摇执政的威望
章越正欲出言,这时候章亘面色凝重地抵至都堂递给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一看纸条
上书‘瓦桥关失守’
……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河北平原
瓦桥关外的芦苇荡在热风中翻涌如浪
辽军铁骑卷起的烟尘弥漫在城外,耶律洪基亲率五万皮室军压境,意图趁宋军主力陷于灵州之际撕开边防缺口
东镇辅军所部仅八千兵马,却在都监刘延庆指挥下死守了五日
箭楼上床子弩的绞弦声与辽军战鼓交织,宋军士卒以浸透汗水的麻布缠住灼热的弩机,连续击退辽军数度冲锋
关墙之下,辽兵尸骸层层堆积,引来密密麻麻的绿头蝇群,嗡嗡作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着灼热的空气,
第六日黎明
辽军以缴获的宋军霹雳砲轰击关城一发火弹击中西门箭楼,燃烧的梁柱砸向瓮城粮仓,黑烟如狼烟直冲云霄
木石飞溅,烈焰腾空而起燃烧的巨大梁柱带着火星
黑烟与火光下,潮水般的皮室军精锐,踏着堆积如山的同袍尸骸,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向着浓烟滚滚、火势蔓延的关城缺口疯狂扑来
腐臭与血腥,混合着木材焦糊、粮草燃烧的刺鼻气味伴随着灼热的空气压来
箭楼已毁,床子弩全部被砸毁
西门瓮城的缺口似已无可挽回
东镇辅军旗帜,那面在五日的血火中早已千疮百孔、被硝烟染黑的旗帜,依旧牢牢插在燃烧的关墙最高处
都监刘延庆,甲胄焦黑,面颊被烟灰和血迹覆盖,一双眼睛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拔出卷刃的佩刀,刀尖直指汹涌而来的敌军洪流,声音嘶哑却穿云裂石:
“大宋儿郎!我等都是待罪之身!”
“朝廷不念前嫌,给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今瓦桥关在,我辈在!关亡,我辈亡!随我——杀!!!”
没有退路,无需多言
残存的辅军宋军士卒——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已带伤,甲胄破损,衣衫褴褛,被汗水、血水和烟灰浸透
此刻众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这吼声压过了辽军的鼓噪,带着悲愤与决绝,汇成一股撼动苍天声浪
一个个宋军从城墙后冒出,举起长枪朴刀,犹如扑火的飞蛾,又似沉默的山岳,迎着数倍于己的皮室军铁流,逆冲而上!
缺口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燃烧的断木、坍塌的砖石成了最后的壁垒
手里长枪折断,就用刀劈;刀刃卷口,就用拳砸;手臂折断,就用牙咬!
辅军的宋军士兵背靠着燃烧的城墙与敌搏杀
刘延庆身先士卒,刀光过处,契丹兵纷纷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