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峰顶(1/3)
夜在铁脊峰的山腰上比别处更慢。
萧尘靠着洞壁坐了大半夜,没有躺下去。他合过眼,但没真正睡着,丹田里那粒暗金色的东西一直在动。不急,一跳一跳的,像身体里多了一颗心脏,搁在腹腔深处,有自己的节拍,隔一会儿跳一下,隔一会儿又跳一下。他闭着眼数那个节拍,数了很久才慢慢把它和胸腔里原本的心跳区分开来——丹田里的那一下比胸腔里的慢半拍,不重叠,像两个人隔着墙各自敲鼓。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风。比夜里任何一阵都凉,从洞口外面灌进来,贴着地面扫过一圈才从顶上的裂隙出去。风过处,火堆残余的灰烬被翻了起来,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了一瞬又落下去。他睁开眼,看见楚灵儿蹲在洞口,背对着他,面朝着外面还没有光的世界。她的侧影在深灰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肩头的弧度和后脑勺垂落的碎发在暗光里隐约可见。
他没有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山洞里还是被所有人听见了。赵铁衣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又睡过去了。关烈在更深处靠着墙,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旧钟。
萧尘走到洞口。楚灵儿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他又转了回去。两个人并排蹲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的山谷。
"你不睡?"楚灵儿问。
"睡了半宿。你也没睡。"
"我不困。"
萧尘没有再问。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为什么睡不着,但谁都没有把那句话说透,就那么并排蹲着,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天色从灰蓝变成青灰,青灰里渗出一线淡金,先是在最远的山脊线上,然后顺着山的轮廓往近处爬,把半面铁脊峰的岩壁从左到右依次照亮。阳光爬上来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最先亮起来的是峰顶那根柱状岩石的尖端,然后是石柱的东面,然后是整条贯通的裂隙,在晨光里像一道被金线缝过的伤口。
萧尘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里的暗金细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按了一下掌心,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线温热还在,比昨夜入眠前又浓了一分。
"走了。"他对着山洞里面说了一声。
赵铁衣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坐了起来,眼睛还半眯着,手已经摸到了靠在墙边的铁枪。他把枪杆攥住往地上一顿借力站起来,左肩上的布条在夜里被他自己蹭松了半截,他用手掌按了按又拍了一掌让它贴平,动作利落得像做了一千遍。六个老兵紧跟着醒了,没有人赖床,没有人多磨蹭一息,收拾东西、扎紧水囊、检查刀刃,整个过程安静而有条理,像六只被同一条线牵着的木偶同时动作又同时停顿。
关烈被两个人扶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空地的中央。他在光里眯了一下眼,站住了片刻,自己伸手把扶他的人的手从胳膊上拨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直了,抬着头看向峰顶的方向。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披散的花白头发往前吹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理,就那么看着峰顶那根石柱立在晨光里。
"走吧。"他说。
上山的路比昨天从岩洞口到峰顶的那一段更陡。铁脊峰南坡在接近峰顶时几乎没有路,只有碎石堆和岩缝交错着铺了一面,踩一脚滚一片,每一步都得在碎石滑落之前把重心转移到下一脚。萧尘在最前面,断剑插在背后,剑柄在肩头上方一晃一晃地闪着光。他走得不快,但他从不停,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扎了根,脚掌抓地的力道让碎石在他鞋底下面发出细密的碾压声响,像踩着一层碎骨头。
赵铁衣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他左腿的伤过了一夜好了许多,走快了还会抽一下,但疼的程度比前一天轻了至少一半。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爬了百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处箭伤的布条——布条干透之后边缘翘起了一层痂皮,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痂片连着几根干了的布丝一起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长好了大半的淡粉色新肉。他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灵儿在赵铁衣身后。她把红裙子的下摆扎进腰带里,露出一双裹着深灰裤腿的腿,踩在碎石上时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虚实才落脚跟。她走过的地方偶尔有一两粒松动的石头往下滑,她就偏一下头听着石子滚落到底的声响,然后用那个声响来判断自己脚下的坡面还有多长。
关烈最后一段是自己走的。两个老兵在他左右各隔着一步,随时准备伸手,但他一直没有伸手。他一步一步地沿着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往上走,每一步之间都停一个完整的呼吸,踩稳了才走下一步。他的速度比前面所有人都慢得多,但他一直没停下。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次,弯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接着走。
他们在太阳完全升过东面山脊的时候到达了峰顶前的那片平地。
平地比从山腰上看过去的时候要小。大约方圆十步,地面是整块的山岩,灰白色的,布满了从中心向外放射的细密裂隙,每一条裂隙里都嵌着一层更浅色的风化物,像干涸的河道留下的旧纹路。平地上没有一棵草,没有灌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和从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平地尽头的柱状岩石比萧尘记忆里的更高。他上一次看到它还是在铁脊峰下隔着整个峡谷仰望,那时候它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尖角,此刻它立在他面前,高出他头顶十几丈,底部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向上逐渐收窄,顶端收缩成一个锐利的尖。岩面上满是竖向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