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祁连山道(1/3)

    从乱葬岗往东走三里,地面开始向上倾斜。碎叶城外是一片缓坡地,不长树,只有矮草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响。坡地越走越陡,碎石从蚕豆大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磨盘大,横七竖八地堆着,得绕着走。萧尘走在最前面,脚下每踩一块石头都要先探一探虚实——有些看着稳,踩上去就翻,露出底下潮乎乎的黑土,散发着腐叶和烂根的味道。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右臂垂在身侧,断剑横绑在背后,剑柄从他右肩上方露出来一截,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

    天边那道云缝越来越宽了。青白色的光从缝里漫出来,先是把最远的山脊线勾亮了,然后一寸一寸往近处铺,像有人拿着刷子把深灰的纸面一层一层地刷淡。等他们走过那片碎石坡、开始踩上真正的山脚泥土时,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深蓝又变成灰蓝,远远近近的树影从一团团模糊的黑块变成了能看出枝干形状的轮廓。那些树大多是落叶松,树干笔直地往上扎,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疏疏密密的网,把刚亮起来的天光筛成碎银子一样的光斑,零零落落地洒在地面上。

    祁连山的第一道山脊立在他们面前,不高,但陡,山体像一面被什么巨力从地下拱起来又停住了的灰绿色墙壁。山体上长满了落叶松和灌木,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声,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空气变了,碎叶城里那股干沙尘土的味道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带着松脂和潮土的凉气,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胸腔底下。

    萧尘在踩进松林的那一刻停了一下脚。他站在林子边缘,面朝着林子深处,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两三息。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松脂气味,还有潮湿的树皮和腐叶混合的土腥味,厚墩墩地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在暗处呼出一口气。他把这口气吸进去,慢慢地又吐出来。

    楚灵儿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红裙子还没干透,下摆沾满了泥,裙角的布料被暗渠里的水泡得发皱,走起路来沉甸甸地坠着。她把散了大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暗渠里被什么东西蹭的,不深,但透出一丝血线。

    "你以前来过这儿?"她问。

    萧尘摇了摇头。

    "那你认识路?"

    萧尘又摇了摇头。

    楚灵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走前面,我跟着。"

    萧尘迈进了松林。脚底踩上松针的那一刻,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刚到碎叶城的时候,城北也有几棵老松树,种在旧校场的边上,夏天的时候他每天下午在那几棵树下走步法。苍老那时候骂他步子太飘、重心太高、脚掌先着地不对,应该用脚趾先抓地。他练了一整个夏天才改过来,脚趾抓地这个动作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到现在走路还带着那个习惯。那些松树早就没了,校场被魏九渊的人拆了盖了新营房,可松树踩在脚底下的那种软绵绵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赵铁衣在他身后五步,铁枪横抗在肩上,枪尖朝后。他左肩上的伤又崩开了一次,走一路洇一路,白布条上那团暗红在扩大,从拳头大蔓延到巴掌大,边缘开始发黑。可他一步没慢,只是在换肩扛枪的时候偶尔嘶一口气,咬着牙嘶的,声音极小,不仔细听听不见。他后面跟着楚灵儿,楚灵儿后面是两个老兵架着关烈,最后面是剩下的四个老兵散成一个半圆,各自保持着一个能够互相照应又不会挤成一团的距离。六个人的配合看得出是练过的,步伐的节奏几乎一致,快慢变换时不需要招呼,前面慢后面就跟着慢,前面快后面就跟着快,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珠子,扯动一头整串都跟着动。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林子越来越密了。头顶的松枝几乎把天光完全遮住,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缝隙漏进一线两线的亮,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空气里的松脂味更重了,混杂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干苔藓的气味,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萧尘停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听见身后赵铁衣也停了,然后是楚灵儿,然后是老兵们的脚步声依次收住,六个人的停顿像水波一样从前往后传递,最后整支队伍静止在林间的阴影里,只有喘息声此起彼伏。

    关烈被架着走了这么远,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嘴唇干裂起皮,两片唇抿在一起的时候裂口处渗出细小的血珠,被他用舌尖舔掉,又渗出来。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在看四周的树和山石,偶尔伸手指一个方向,嘴上说一个字:"左""右""直"。他的记忆不像是用脑子记的,倒像是身体记的——每到一个岔口他的指尖就自己动一下,指向那棵刻着三道刀痕的树干,或者那块斜插在土里的青石板。

    "前面该往左了。"关烈说,声音沙沙的,"左边那棵松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面长了三棵蕨草。你爹当年在那棵树上刻过一个箭头,十五年过去了,箭头应该被树皮裹进去了,你得找。"

    萧尘走过去。那棵松树比旁边的都粗,树干底部有一道弧形的凸起,像树皮下面裹着什么硬东西。他蹲下来,用左手——他的右手还裹着焦痂,不敢使劲——沿着那道凸起摸了一圈,摸到靠西的那一面,指腹触到了一道凹槽。那道槽不深,但形状规整,是被人用刀尖刻出来的,箭头的尖指向左前方。树皮已经长回来了一层,把刻痕包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陷,可方向还在。

    "找到了。"他说。

    他站起来朝着箭头指的方向看过去,左前方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被灌木和藤蔓半掩着,只露出不到一尺宽的缝隙。拨开藤蔓往里走,路面比主道窄,也比主道陡,脚下不再是松针和腐叶,而是裸露的山石,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很。萧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楚灵儿,又看了一下赵铁衣,然后目光落在关烈身上。

    关烈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颈骨撑不动头颅的重量,只是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他们沿着那条窄路走了半个多时辰。路越来越窄,从一尺变成半尺,最后只能侧着身子过,后背贴着山壁,前胸挨着灌木,脸被枝条刮了好几下。萧尘在开路,用断剑砍断挡路的藤蔓,断剑虽然没有尖了,但剑刃的钝边劈在细藤上还能把它压断,咔的一声脆响,藤蔓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赵铁衣在后头喊了一句"慢点走别急",声音压得很低,在山壁上反弹回来变得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的。

    然后路忽然宽了。他们从一道狭窄的石缝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不大,方圆十几步,地面平整,铺着大小差不多的河卵石,有的白色有的灰色,被雨水冲得圆润光滑,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头垒的小屋,屋顶塌了大半边,剩下的半边用的是老旧的灰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矮草,几棵不知名的矮灌木从瓦片底下钻出来,枝丫朝上伸着。屋前有一扇木门,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地上,已经朽了半边,木头茬子裸露在外,被风雨磨得发白。

    山神庙。

    庙很小,小到站在空地边缘就能看清全貌。正面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耳室,耳室的墙已经倒了一半,碎石头滚了一地,被青苔和野草盖住了大半。正殿的门框还在,门楣上方的石匾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萧尘走近了仰着头辨认了半天,才从那些模糊的凹槽里认出三个字:山神庙。匾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浅,几乎被磨平了,他眯着眼睛使劲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个落款——"萧烈立"。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他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了自己的眉尾。左眉尾那道旧疤被风一吹有点发凉,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

    "你爹修的。"关烈被架到他身后,用沙哑的声音说,"十五年前他上山来待的那半个月,把这座庙重新修了一遍。原来庙已经塌了,就剩一圈地基,他一个人搬石头、垒墙、铺瓦,弄了半个月。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万一将来有一天有人沿着这条路找上来,不管是谁,总得有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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