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祁连山道(2/3)

方落脚。"

    萧尘没有说话。他走进正殿,脚底踩了一脚灰,厚厚一层,浮尘扬起来呛了他一口,他偏头咳了两声,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光之后开始打量四周。正殿正面有一尊泥像——土地公的像,和那些大庙里的金身菩萨不一样,这座泥像只有三尺高,涂着土红色的底漆,脸上的表情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可还能看出来是笑模样,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弯成两条弧线。泥像前面的供桌还在,但桌面上的漆皮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桌腿上爬满了霉斑和细小的虫蛀孔。

    "供桌底下。"关烈靠在门框上说,"你爹说他把东西藏在供桌底下,青砖下面。我当年想挖出来看看是什么,但他说不行,说这东西不是给我的,是给后人的。"

    萧尘在供桌前蹲下来。供桌很低,桌腿已经朽了大半,他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桌面,整张桌子就歪了歪,他赶紧停手没再动。桌下的地面铺的是青砖,方形的,每块砖大约一巴掌宽,砖缝里塞满了灰和细碎的沙砾。他用手指把砖缝里的灰抠出来,沿着第一块砖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试着把砖翘起来——砖动了,但很沉,他使了一下劲没起来,又使了一下,砖面松动了一条缝。

    赵铁衣走过来蹲在对面,两个人一人抠住砖的一边,合力往上一抬。青砖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没有土,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油布外面裹着一层细麻绳,绳结系得很紧,打了三个死结。

    萧尘把油布包捧出来放在膝盖上。油布外面积了一层灰,他吹了一下没吹干净,又用手掌拂了拂,露出底下暗绿色的布面。麻绳勒进油布里,勒出了一道一道的凹痕,他看着那些凹痕,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把虎符塞进他手里的那天,手指上也有类似的凹痕,深浅不一,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他用牙齿咬住麻绳的一头,另一只手扯住绳结使劲一拽,第一个死结松了。第二个松了。第三个绳结系得最紧,他咬得牙根发酸才把绳头从结里抽出来。麻绳松开的那一瞬间,油布自己弹开了,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掉了束缚,布面微微鼓起来一块。

    他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皮纸很薄,颜色泛黄,边角卷曲着,上面用细密的墨线画着一幅图——山形、河川、道路、标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皮面。最上方用一行小字写着:祁连山道。图的中央有一处用朱砂圈起来的标记,旁边注着三个字:铁脊峰。

    萧尘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图上的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细,有的几乎看不出墨色深浅的区别,得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是路还是河、是山脊还是断崖。图上标着水源、岩洞、可以避风的凹地、以及七八处用红点标出来的"哨位",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细密而工整,像是用针尖蘸了朱砂慢慢点上去的。

    他看着那些字迹,看了很久。那些笔画横平竖直、收锋利落,每一笔都透着一种沉得住气的耐心。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爹的字。他写东西的时候手很稳。"

    萧尘没说话,把羊皮纸仔细卷好,用油布原样包回去,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油布包的旁边就是那块裹着玉佩的布,两个包挨在一起,一个温一个凉。

    关烈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过程。他一直没有催,也没有问"找到了没有",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等着,眼神落在萧尘手上,落在那卷被他展开又卷上的羊皮纸上,落在他把它放进怀里的动作上。等萧尘站起来转过身看他,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

    "还有一样东西。"

    萧尘看着他。

    "你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关烈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干瘦的脖颈上喉结凸起又落下,"十五年,我一直把这句话藏在肚子里,每天晚上翻一遍,怕忘了。"

    他停住了,看着萧尘的眼睛。

    "他说——别走他的路。"

    庙里安静了。外面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很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扑棱棱飞走了。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动了泥像身上的灰,扬起一层细细的尘土,在从瓦缝漏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

    萧尘站在原地,眼睛没有眨。

    "他没说别的了?"他问。

    "没了。"关烈说,"就这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笑了一下,说——'你将来如果见到他,替我告诉他,有些路是被人逼着走上去的,走上去之前想回头已经晚了。'"

    萧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握过断剑的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上,薄痂底下透出一层嫩红色的新肉,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层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拱,像埋在冻土底下的种子遇见了第一场春雨,还在犹豫要不要往上顶。

    苍老的声音从玉佩深处传上来,极轻的,像隔着几重山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听不见,但他还是喊了。

    "萧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让他不走你的路,那你把他往哪儿指。"

    没有人回答他。风又灌进来一次,把供桌上的灰吹得翻了个面,又在空中散了。

    萧尘转过身,走出了山神庙。

    他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祁连山的山脊线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层叠一层地朝远处漫过去,最近的这一层是深绿色的,上面覆满了松树;远一点的那层变成了灰绿色,树矮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岩石;更远的那层几乎看不清颜色了,只是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最后一圈。山与山之间的峡谷里浮着薄薄的晨雾,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横在山腰上,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横卧在那里缓缓呼吸。

    楚灵儿走到他身边,站在他的左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同样的方向。她湿掉的红裙子正在慢慢被风吹干,裙摆边缘的泥干成了硬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道银镯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赵铁衣把铁枪插在庙前的碎石地上,靠着枪杆喘气。他把缠在左肩上那团湿透了的白布条扯下来扔在地上,布条落地的时候啪地一声,沾了灰就变成灰白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咬着一头用右手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勒得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可他没有停,一直缠完打了一个死结才松口气。

    六个老兵在空地边上散坐着,喝水、吃干粮、换鞋。有一个人把靴子脱了,脚底板上全是泡,大的小的,白的红的,他用匕首尖挑破了一个,水淌出来,他嘶了一声又笑了,跟旁边的人说"比当年在甘州打仗的时候好多了,那次我脚底板掉了一层皮"。旁边的人没搭理他,只把自己手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关烈被架出来,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面对着萧尘的方向。他把那卷旧布又掏出来摸了半天,摸完了又塞回去,然后闭着眼,像是在攒力气。

    萧尘站在空地中央,面向着远处的山脊,背朝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庙。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第一道完整的光线越过山棱打在庙前的空地上,把他脚下的卵石照得泛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间却送得很远。

    "他说别走他的路。他的路是被人逼上去的,走上去之前想回头已经晚了。"他顿了一下,"我现在走的路,也是被人逼上来的。"

    赵铁衣在枪杆旁边抬了一下头,没有插话。

    "可我不打算回头。"萧尘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那三根焦黑的手指微微张开了又合拢,像一只刚醒过来的小动物试探性地伸了一下爪子。"我往前走,走到头了再说。"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他分辨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萧尘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暗色照淡了一分。他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回去,经过赵铁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肩上那团新缠的白布。

    "还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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