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6章 红山牧场(3/3)

里有些暖那种暖不是炉火给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那种暖

    第二天,他们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解决饲料问题

    杨威联系了军垦城的专家,请他们来红山牧场看看专家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眼镜,穿着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在红山牧场待了三天,看了草场,看了羊,取了土样和水样,然后给出了一套方案——改良草场,种植苜蓿和燕麦,搭配精饲料,科学喂养

    牧民们半信半疑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放羊的,突然说要换方法,谁都不太敢试

    杨威就自己掏钱买了饲料,让几户牧民先试他对哈布力说:“大爷,你先试如果不行,损失算我的如果行,你再教给别人”

    一个月后,试点的羊明显肥了毛色亮了,眼神活了,走路也有劲了哈布力摸着自家那只胖了一圈的羊,笑得合不拢嘴

    牧民们信了

    第二件事,是引进好品种

    杨威通过叶雨泽的关系,从国外引进了一批良种种羊叶雨泽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你小子,一找我准没好事”但骂完还是帮忙联系了渠道

    种羊很贵,一只就要好几千兵团补贴了一部分,牧民自己掏一部分,勉强凑够了钱有些牧民拿不出钱,杨威就自己垫上

    新来的种羊和本地羊配种,生下来的小羊明显更壮——腿更粗,毛更密,长得也更快

    牧民们高兴了加尼別克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在羊圈里转了三圈,嘴里喊着“贾克斯、贾克斯”

    第三件事,是销路

    这是最难的一关杨威把军垦城的品牌模式搬过来——溯源系统、品牌包装、电商渠道每一只羊都有编号,扫码就能看到是哪个牧场的、谁养的、吃的什么饲料、打了什么疫苗、什么时候出栏

    他把这些信息拍成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联系了几个电商平台

    第一批羊,卖给了广州的一家高端餐厅对方是杨威在非洲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做餐饮连锁的,专门找高端食材价格比本地收购价高了三倍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哈布力正在羊圈里喂羊他愣了半天,然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在地上哭了

    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蹲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牧民们沸腾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红山牧场——从这家到那家,从这个定居点到那个定居点,从这群羊到那群羊人们骑着马、骑着摩托车、开着拖拉机,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哈布力家门口,喊着要加入

    杨威被围在中间,被无数双手握着、摇着、拍着他听到有人用哈萨克语喊“热合买特”,有人用汉语喊“谢谢”,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用力地握他的手

    周边牧场的消息也来了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急

    “杨总,帮我们也弄弄吧!”

    “杨总,我们这里的羊比红山牧场的还好,你来看看吧!”

    “杨总,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杨威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阿依江说的“那些等着改变的团场,那些盼着希望的农户”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威和张建疆从红山牧场往回赶后备箱里塞满了牧民们硬塞的东西——风干羊肉、马肠子、奶疙瘩、馕,还有哈布力非要给的一顶羊皮帽子

    车窗外,北疆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杨威心里,暖得像春天

    他开着车,突然开口:“建疆,你知道吗,我以前老想非洲”

    张建疆看着他车窗外的雪光映在杨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杨威想了想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这里有更需要我的人”

    张建疆笑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个月的工作——饲料、品种、渠道、培训、资金——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后一条“长期可持续发展”后面还空着

    “杨威,”张建疆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你真的变了”

    杨威也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建疆的肩膀

    “你也变了以前你哪肯跟我跑这种地方”

    “废话,”张建疆翻了个白眼,“以前你也没干过正经事啊”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开着,两道车辙一直延伸到远方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红山牧场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但杨威知道,他还会回来

    很多次

    回到军垦城,杨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杨革勇

    杨革勇正在屋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伊力特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自斟自饮,看到杨威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回来?不是在北疆吗?”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概已经喝了一会儿了

    杨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爸,红山牧场的事,成了”

    杨革勇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停在酒杯上,没有端起来

    杨威把事情说了一遍饲料怎么解决的,品种怎么引进的,销路怎么打开的,牧民们什么反应,阿依江怎么支持的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自我表扬,就是陈述事实

    但杨革勇听得很认真他端着酒杯,一直没有喝,就那么听着听到哈布力要磕头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听到阿依江说“干吧”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杨威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革勇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窗外,军垦城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飞蛾

    然后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威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爸敬你”

    杨威愣住了他从小到大,没听杨革勇说过“敬你”这两个字杨革勇对他从来都是骂、打、训,偶尔表扬一句也是拐弯抹角的这是第一次,他爸端起酒杯,说“敬你”

    杨革勇看着他,眼眶红得像兔子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杨威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欣慰,是一种如释重负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阿依江她妈,还有阿依江”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么多年了,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现在你能帮她,爸心里……好受多了”

    杨威心里一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提到阿依江,杨革勇就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都觉得头晕

    “爸,这是我应该做的”

    杨革勇摇摇头他给杨威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不是应该是你愿意”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愿意,比应该难多了应该做的事,谁都能做愿意做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做”

    他站起来,拍拍杨威的肩那只手很重,但也很暖

    “威子,爸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杨威喝多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酒劲上来,天花板在转,灯在转,窗外的雪也在转但他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地想着红山牧场的老人,想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想着阿依江站在风雪里说“干吧”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儿子杨成龙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了好几个错别字,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一句:

    “儿子,爸今天做成了一件事”

    很快,回复来了微信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什么事?”

    杨威想了想他本来想说“帮牧民把羊卖出去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一件事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来就很简单——就是帮牧民把羊卖出去了

    于是他回了一句:

    “帮那些牧民把羊卖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成龙的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成龙和林晚晚站在伦敦的街头,对着镜头笑伦敦是阴天,但他们笑得很灿烂杨成龙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中文——

    “爸,你是我偶像!”

    杨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红山牧场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牧场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砖房,红顶白墙,窗户上装着明亮的玻璃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堆雪人,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那些牧民围着他,笑得像花一样哈布力戴着那顶羊皮帽子,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又肥又壮的羊,嘴里喊着什么加尼別克骑着马在人群外面跑来跑去,马蹄扬起雪沫,在阳光下闪着光古丽娜尔端着一大盘手抓肉,从人群里挤过来,非要他吃

    阿依江站在远处,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就那么笑着看他

    杨威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原来,这就是他想干的事

    不是非洲,不是枪林弹雨,不是探险,不是冒险

    是这里,是现在,是这些人

    窗外,军垦城的雪还在下雪落在白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兵团大院的红旗上,落在那辆破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

    但杨威的心里,已经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