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6章 红山牧场(2/3)

  杨威蹲下来,抓了一把饲料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走到一只羊旁边,摸了摸它的皮毛——粗糙,干涩,像摸一张砂纸他又看了看羊的蹄子和牙齿,动作很熟练

    张建疆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他不知道杨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杨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建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记一下”

    张建疆掏出本子,哈了口气,笔尖抵在纸上

    “第一,饲料问题得找专家来看看,能不能改良草场,或者搭配精饲料现在喂的这东西,连羊都不爱吃,怎么可能长肉?”

    张建疆刷刷地记

    “第二,品种问题”杨威蹲下来,掰开一只羊的嘴看了看,“这羊的品种不行,长得慢,肉也不够好你看这体型,出肉率太低得引进好品种,用良种公羊配种,改良后代”

    张建疆继续记

    “第三,销路问题”杨威站起来,目光越过羊圈,看向远处的雪山,“这个我来想办法”

    哈布力在旁边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迸发出来的,是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了上来

    “你……你是真来收羊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威转过身,看着哈布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破碎的希望他知道这种希望有多脆弱,也知道如果这次再让它们破碎,可能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大爷,”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不是来收羊的我是来帮你们把羊卖出去的”

    哈布力愣了半天雪落在他的羊皮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突然弯下腰——不,是要跪下去杨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大爷!别这样!”

    “小伙子,你要是能帮我们把羊卖出去,我给你磕头!”哈布力的声音沙哑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你不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啊……”

    杨威扶着他,感觉那双干瘦的手臂在发抖他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大爷,我不是来要你们磕头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你们的羊不该烂在这儿”

    那天晚上,杨威和张建疆没走

    他们住在哈布力家里房子不大,就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土墙,泥地,屋顶上糊着报纸,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炉子里烧着牛粪,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羊膻味、牛粪味、馕的香味混在一起

    哈布力让他们睡里间的炕,自己睡外间杨威坚决不肯,最后三个人挤在炕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牧民们听说有人来了,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炕沿上,有的蹲地上,有的倚着门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有的说汉语,有的说哈萨克语,哈布力在旁边翻译

    杨威问了很多问题——羊的品种从哪儿来的,饲料在哪儿买的,草场什么时候开始退化的,往年羊卖给谁,价格多少,牧民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叫加尼別克的年轻人说:“以前有人来收过,给的价钱低得不像话,一只羊才给三百块我们养一只羊的成本都不止三百”

    一个叫古丽娜尔的女人说:“我们想自己卖,但是没有渠道拉到县城去,人家不收散养的,说要什么检疫证明,我们办不下来”

    一个叫托合塔尔的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这片草场能没过膝盖现在你看看,草根都露出来了羊没得吃,我们也没办法”

    杨威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冻得发僵,但还是不停地写

    凌晨两点,人才渐渐散了杨威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检疫、品牌、物流——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都得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

    红山牧场很大,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他们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开车进不去,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瘦得像狗,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

    每天晚上,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品牌、物流、政策、培训——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丑,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

    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非要他们吃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杨威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吃着吃着,哈布力突然说:“小伙子,你是兵团的人吧?”

    杨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哈布力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我看你走路,像当兵的腰板直,步子稳,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兵团放过羊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杨威心里一动

    “大爷,您放过羊?”

    “放过”哈布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时候兵团刚成立,到处都在搞建设,缺肉吃我们给兵团供羊,一供就是好几年后来兵团自己养了,就不要我们的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雪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几十年了,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

    杨威沉默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感觉到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兵团和地方之间,到底隔了什么?是路太远?是政策不通?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

    第二天一早,他给阿依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姐,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

    “什么试点?”

    “兵团和地方合作”杨威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兵团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地方有资源,有劳力两边合作,把红山牧场的羊做起来兵团出技术和标准,地方出羊和人力,一起做品牌、找市场”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很长,长到杨威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终于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都失败了吗?”

    “知道”

    阿依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杨威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她说:“你等我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阿依江真的来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颠到红山牧场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硬撑着往前走

    杨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阿依江晕车,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姐,你不用亲自来”

    阿依江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很硬:“必须来这么大的事,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她跟着杨威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她的靴子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水泡,但她一声没吭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炉子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缝的土墙、糊着塑料布的窗户、打着补丁的被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杨威

    “干吧”

    杨威愣住了他没想到阿依江会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支持你”阿依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兵团这边,我帮你协调地方那边,我去谈政策、资金、技术,能争取的我都会争取”

    杨威眼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

    阿依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别叫我姐叫我阿依江”

    杨威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好,阿依江”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土炕上,一直商量到半夜哈布力也坐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嘴,告诉他们当地的实际情况——哪个季节风最大,哪条路最不好走,哪片草场最适合放牧,哪个牧民最懂养羊

    阿依江负责对接政策——她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协调的部门、需要申请的资金、需要对接的政策杨威负责具体执行——他又翻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把任务一条一条地拆解、分工、排时间表张建疆负责跑腿和记录——他在旁边记了两份会议纪要,一份给杨威,一份给阿依江

    凌晨两点,杨威合上本子

    “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干”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炉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杨威,”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混日子的”

    杨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确实是”

    “但现在不是了”阿依江说,声音很轻,“现在你是个干事的”

    杨威没说话,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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