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6章 红山牧场(1/3)

    回军垦城第三天,杨威就坐不住了

    “建疆,再去一趟北疆”

    张建疆正在啃苹果,差点呛着苹果渣从嘴角喷出来,溅到桌上摊开的那张北疆地图上他一边咳一边瞪着眼睛看杨威:“又去?不是刚回来吗?咱们的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呢!”

    “这次不一样”杨威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张建疆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冲动,是某种沉淀过的决心他走到窗边,看着军垦城灰蒙蒙的天,“上次是去看,这次是去干”

    张建疆愣愣地看着他窗外是军垦城最普通的街景——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条结了冰的排水渠,远处兵团大院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认识杨威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人杨威说“去干”的时候,那就是真的要去干,拦不住的那种

    “干什么?”张建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你总得让我知道咱们去送什么死吧”

    杨威没回答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还是杨革勇年轻时穿过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张建疆看着那个背影,骂了一声,抓起自己的包跟上去

    “哎,你等等我!我连口热水都没喝完!”

    两个小时后,车子已经行驶在通往北疆的荒路上

    车窗外的世界像被谁摁了暂停键雪不是在下,是在倾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牛喘气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只有路两侧偶尔闪过的电线杆提醒着他们还走在人类文明的边缘

    杨威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道什么张建疆侧耳听了听,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词是“枸杞”“渠道”“培训”“品种改良”——全是上次在北疆调研时记在本子上的东西

    “杨威,”张建疆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说,“你这是魔怔了?从北疆回来才三天,你就跟丢了魂似的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房间里灯亮着,进去一看,你趴在地图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塔城的地名”

    杨威没理他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打滑,他握得更紧了

    张建疆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他想起三天前从北疆回来的路上,杨威也是一言不发,就那么开着车,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光不是兴奋,也不是焦虑,更像是一个人找到了某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不敢松,又不敢攥太紧

    下午三点,他们又到了阿依江的办公室

    阿依江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一摞报表,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几道被工作刻出来的细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杨威和张建疆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她把笔放下,目光从杨威脸上扫过,“这才回去几天?你俩是属陀螺的,闲不住?”

    杨威没脱外套,也没寒暄他径直走到阿依江对面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他盯着阿依江的眼睛,开门见山:

    “姐,我想好了先从最难的开始”

    阿依江挑眉她认识杨威二十多年了——从他还是个鼻涕娃的时候就认识她见过他逃课、打架、被杨革勇追着满院子跑的样子她也见过他从非洲回来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杨威,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最难的?”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说看”

    “对”杨威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发言稿,“你上次说的那些地方,哪个最穷、最难搞,我先去”

    阿依江看了他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窗外,北疆的风把雪吹成一道道白色的烟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指尖推过去

    “塔城那边有个牧场,叫红山牧场”她看着他,“三百多户牧民,主要是哈萨克族草场退化,羊卖不出去,年轻人全跑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去年的数据——人均年收入不到两千块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多度,有些牧民家里连煤都烧不起”

    杨威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草场面积、牲畜存栏量、人口结构、贫困发生率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颗钉子,扎在他手心里

    “这里我去过”张建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十年前去过一次,给那里送过一批救灾物资路特别烂,开进去要三个小时,底盘磕了不知道多少次牧民住的还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屋里和屋外一个温度有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我们不要东西,你帮我们把羊卖出去就行”

    他说完看了杨威一眼,欲言又止

    杨威合上文件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它了”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有人拍着胸脯说要改变红山牧场,来了,看了,拍了照,然后走了那些牧民等了一拨又一拨人,等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威,你知道那个地方有多难吗?”她的声音低下来,不是打击,是提醒,“那里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的积弊草场退化是生态问题,羊卖不出去是市场问题,年轻人跑光是发展问题三个问题缠在一起,像一个死结”

    杨威点头

    “你知道之前有多少企业去考察过,最后都撤了吗?”阿依江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七家七家都走了最后一家走得最干脆——老板开着路虎进去,颠了三个小时,到村口看了一眼,掉头就走,连车都没下”

    杨威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阿依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威想了想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想了想,而是真的在想——他想起了红山牧场那些老人的眼睛,想起了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想起了那个说“我给你磕头”的大爷他想起自己在非洲看到的那些难民,想起他们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然后他说:“因为那些牧民还在那儿”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煽情它就是一句陈述,像“今天下雪了”一样朴素但阿依江听到的瞬间,愣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杨威看到了——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杨威和张建疆没有在阿依江的办公室里多待一分钟他们说走就走,直接开车去了红山牧场

    路确实烂说它是路,都是抬举了其实就是戈壁滩上压出来的两道车辙,被雪一盖,根本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坑车子颠得像筛糠,张建疆死死抓着扶手,嘴里骂了一路——骂路,骂天气,骂杨威,骂自己脑子进水为什么要跟来

    “杨威!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我上辈子欠你的!”张建疆的脑袋撞上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杨威不说话,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雪光刺眼,他的眼角被晃出了泪,但他没眨

    开了三个半小时,终于看到了几间土坯房

    那些房子蹲在雪地里,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老人土墙开裂,裂缝里塞着碎布和干草,试图挡住风,但风还是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去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呼嗒呼嗒的声响屋顶压着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西瓜大,怕被风掀翻村口没有路牌,没有路灯,只有一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只不亮的灯泡

    杨威把车停在村口,下来一看,心凉了半截

    不是凉,是冻住了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脸蛋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清鼻涕,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从车上走下来的陌生人他们穿着明显偏大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全是冻疮最大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一个老人走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口处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帽子是羊皮的,歪戴在头上,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找谁?”

    杨威走上前,伸出手:“大爷,我们是来收羊的”

    老人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种苦涩的、习惯性的苦笑那种苦笑杨威见过,在非洲的难民营里,在那些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脸上

    “收羊?”老人摇摇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今年没人来收羊我们的羊卖不出去”

    杨威心里一沉那一声“没人来收羊”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张建疆在旁边小声说:“你看,我说吧这个地方——”

    杨威没理他他继续问:“大爷,你们有多少羊?”

    “我家有八十多只”老人说,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羊圈,“村里多的有上百只,少的也有二三十加起来上万只,全压着越压越瘦,越瘦越卖不出去,越卖不出去越没钱买饲料,越没饲料越瘦死循环”

    他说“死循环”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汉语,咬字很准杨威后来才知道,这个老人叫哈布力,年轻时上过汉语学校,当过村里的会计,是红山牧场少有的能说流利汉语的人

    杨威看着那些土坯房,看着那些冻得通红的孩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上,落在他那件磨出线头的军大衣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布力,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大爷,能带我看看你们的羊吗?”

    哈布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羊圈走杨威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来的雪窝子

    羊圈是用铁丝网和木桩围起来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羊确实多,但都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毛色暗淡,眼神呆滞草场退化,饲料不够,羊长不肥地上撒着一把干草,黄得发黑,羊都不太愿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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