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以佛渡人,何以渡佛?(3/3)



    破晓时分,阿羞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到城南小院。

    桂花树在晨雾中轻轻摇晃,

    她颤巍巍地爬上母亲房间旁的桂花树上,将银锁与佛珠系在一起。

    她的手很巧,指尖缠绕麻绳时,竟还下意识编出了儿时母亲教过的吉祥结。

    麻绳勒紧脖颈的瞬间,记忆如走马灯闪过。

    ——竹篱下编筐的母亲、醉仙阁暗格里的指骨、还有紧那罗掌心温热的莲花。

    “我终究是等不到莲花盛开了……”

    她的脚尖踢翻木凳,晨露从桂花叶上坠落,砸在新翻的泥土上,惊起一只扑棱棱飞走的麻雀。

    远处传来大祭司府喧嚣的脚步声。

    而小院里。

    唯有那串佛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映着悬在半空的身影,像是未落尽的月光。

    ……

    大祭司是个实在人。

    他信守了承诺,当日便放走了紧那罗。

    但紧那罗的「他心通」已修行至顶点,近乎在看到大祭司的瞬间,便理解了事情原委。

    旋即,他脚步踉跄着奔向城南小院。

    晨光斜斜地照在桂花树下。

    阿羞的身影悬在半空,银锁与佛珠在她颈间轻轻摇晃,映着那张再无血色的脸。

    “阿羞……?

    “阿羞!!!”

    紧那罗扑过去抱住冰冷的身躯,指尖抚过她青紫的脖颈,那句“阿弥陀佛”此刻在喉间变成了呜咽。

    蓦地,天上下起了小雨。

    菩萨落泪,天地同悲。

    豆大的泪珠砸在阿羞僵硬的手背,在银锁上迸溅成细小的碎玉。

    紧那罗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带着空洞。

    「愿施主此去,步步生莲。」

    「若遇风雨,贫僧的木鱼声会顺着护城河漂到你窗前。」

    那许下的愿望,那些以断指为引的救赎,此刻都成了尖锐的讽刺。

    “哈哈哈哈……”

    “佛法……”

    “佛法!”

    “哈哈哈哈哈哈!”

    紧那罗癫狂的大笑着,

    他不明白,若连一个受尽苦难的灵魂都无法拯救,那他所信奉的佛法,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半晌,那癫狂的笑意如同被抽去筋骨,渐渐消散。

    紧那罗颤抖着解开袈裟,用染血的布条将她伤痕累累的身躯细细包裹。

    后院的泥土被枯枝刨开,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僧袍下摆沾满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也不知是在刨土,还是在剜着自己的佛心。

    阿羞苍白的身躯缓缓沉入土坑。

    紧那罗跪坐在地,颤抖着摘下腕间佛珠。

    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初见时阿羞眼底化不开的恨意,想起她在指骨堆里癫狂的模样,想起她在他怀中崩溃痛哭的夜晚。

    “哈……”

    紧那罗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那些精心编织的救赎,终究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晨雾渐浓,

    紧那罗最后望了眼新起的坟茔,踉跄着起身离开,再未回头。

    并非不愿,而是不敢。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这颗千疮百孔的佛心便会就此破碎。

    ……

    离去之时已至。

    往日里祥云缭绕的通天路,不知怎么,显得格外漫长。

    紧那罗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

    他看着脚下的云气翻涌,竟诡异地化作阿羞被凌虐的惨状,化作大祭司张狂的狞笑,化作无数百姓麻木的面容。

    他抬手欲念诵佛偈,却发现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经文,此刻在舌尖竟苦涩得难以出口。

    半晌,

    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诸佛金身庄严。

    紧那罗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声音沙哑,

    “世尊,弟子已完成传教,特来复命。”

    可他却不曾想,

    自己等来的不是大僧的开悟,而是如来那句——

    “紧那罗,你私入风月窟穴,与那倚门卖笑的娼妓耳鬓厮磨,六根蒙尘,色戒已破,有辱佛门清规,今将你逐出佛门,望你好自为之。”

    紧那罗错愕地看向眼前的如来金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从不在意所谓的逐出佛门。

    他只是不能理解,为何世尊如此轻易地便定下一位女子的清白。

    “本座说的还不够直白吗?”如来垂眸,口中梵音炸响,

    “你与那娼妓……”

    “住口!”紧那罗猛地站起,将胸口佛珠扯散,檀木珠迸溅着撞向金身,

    “阿羞虽陷风尘,却是被污吏豪强逼入绝境!”

    “我以断指为誓,以痛共情,不过是想带她脱离苦海!”

    “你怎可如此断言?”

    如来的声音毫无感情,“虚妄之语,与污秽之人纠缠,本就是佛门大忌。”

    “污……”

    “秽……?”

    “污秽……?”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她污秽?”

    紧那罗突然面目扭曲,踉跄着抚过胸前结痂的戒疤,

    “原来在灵山眼中,被折辱至死的灵魂才是不洁,被碾碎的尊严成了原罪!”

    他猛然伸出双手,露出八根断指,

    “这每一跟手指,都是为度她脱离苦海所受的刑罚!”

    “可她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地在烂泥里开出莲花,干干净净地用生命守护善意!”

    紧那罗的声音突然拔高,

    “反观这金光万丈的灵山,空有慈悲表象,却容不下一个饱受苦难的灵魂!”

    “阿羞用清白换我生路,而你却用一句「污秽」便将她的牺牲碾作尘埃!”

    他的目光扫过座下诸佛冷漠的面容,眼底泛起一丝哀恸,

    “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佛法。”

    “若慈悲需要踩着活人尸骨堆砌。”

    “那这佛门,”

    “不呆也罢!”

    下一瞬,

    紧那罗周身突然涌起黑雾,眉间红痣转为妖异的紫芒,

    “且等着!”

    “总有一日,我要这三界,为阿羞的冤屈,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一朵墨色莲花自虚空坠落,花瓣边缘翻卷着漆黑色的火焰。

    紧那罗踏入莲心,身形随着黑莲消失不见。

    刹那间,整个灵山突然剧烈震颤,诸佛金身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如来的神色瞬间凝重,刚要抬手结印,一道苍茫如太古的声音撕裂云层——

    “垢净本无别……唯执念可破虚妄。”

    “令!”

    “魔涨道消三十三年,当有逆鳞搅乱星河。”

    “死劫既成,魂飞者,不入轮回!”

    如来瞬间大骇,脱口而出,

    “怎会如此?”

    “主人说过,天道最看重轮回,为何突然降下魂灭之罚?”

    诸佛尽皆悚然。

    而就在众佛惊惶之际,观音素白的广袖突然剧烈震颤,压抑数载的桎梏出现一道裂隙。

    她抬起眼眸,眸光澄澈如春水初生。

    “垢净同源,因果循环。”

    “贫僧曾见寒潭冰下,尚有游鱼摆尾求生。”

    “天道之广,岂容一隅遮蔽?”

    “你!”如来金身表面泛起裂纹,杀意凝成实质的佛芒破空而来。

    观音却双手合十,笑意清浅如莲开,声音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阿弥陀佛。”

    “善念如星火,纵遇长夜,终会燎原。”

    “这三十三年劫数,便让天道照一照诸位的金漆宝相。”

    “——究竟是罗汉低眉慈悲相,还是恶鬼吞食香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