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以佛渡人,何以渡佛?(2/3)

紧那罗有些不忍的闭上了双眼,

    “施主可知,佛陀割肉饲鹰,并非肉能饱腹,而是以慈悲化去嗔念。”

    “这三千指骨,何尝不是困住施主的另一个牢笼?”

    阿羞突然将咬得残破的断指狠狠砸向紧那罗,指骨擦着僧人的耳畔飞过,

    “慈悲?你让我拿什么慈悲去喂那些畜生!”

    她踉跄着扑进指骨堆,“你去问问这些手指的主人,他们可曾听过什么慈悲!”

    紧那罗却在满地狼藉中跪坐下来。

    他拾起一片碎镜,镜中映出阿羞扭曲的面容与背后交错的疤痕,

    “当年佛陀剜目施人时,也曾问过自己。”

    “这痛苦究竟是业火,还是渡船?”

    他掀起洁白僧袍,袍下露出更多新旧不一的戒疤,

    “施主可知贫僧为何日日断指?”

    见阿羞不答,紧那罗也不恼,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世间苦痛,若非亲身经历,终是隔靴搔痒。”

    “施主剜心泣血之过往,贫僧虽不能替你承受,却愿以指断之痛,尝一尝你曾咽下的苦。”

    他抬手示意这八根断指,

    “这些伤痕于贫僧,是修行的印记。”

    “于施主,却是被碾碎的往昔。”

    “贫僧以痛共情,不过是想让你知晓。”

    “这蚀骨之痛,有人愿与你同尝。”

    阿羞听了,猛地攥住他残缺的手掌,指尖深深掐进结痂的断口,凄声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懂?”

    “那些人撕碎我衣裳时的狞笑,烙铁烫进皮肉时的焦臭,是你断几根手指就能体会的?”

    紧那罗任由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声音依旧温和,

    “贫僧不敢言懂。”

    “只是在断指剜肉的刹那,总能看见施主蜷缩在水牢里的模样。”

    他忽然屈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沾满血污的手背,

    “若贫僧的痛,能让你记得竹篱小院里桂花香的模样,便是值得。”

    阿羞的瞳孔剧烈震颤,攥着紧那罗断手的力道突然松脱,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指骨堆里,银铃在脚踝处疯狂摇晃出杂乱的声响。

    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怎么也压不住喉间泛起的呜咽。

    “你凭什么……”阿羞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凭什么现在才来?”

    “凭什么要等我烂成泥沼时,才来说什么竹篱桂香?!”

    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委屈都借着这痛楚发泄出来,

    “我等了那么久,等到指甲烂在木板里,等到心被剜得千疮百孔,你现在说感同身受?”

    她突然扑进紧那罗怀里,攥着他的袈裟疯狂捶打,哭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咒骂,

    “我恨……”

    “我恨那些人!”

    “我恨我自己!”

    滚烫的泪水浸透僧袍,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没人来救我……?

    “为什么没有人救我的母亲……?”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那罗,

    “为什么世道会是这般样子?”

    “我做错了什么?”

    “回答我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

    紧那罗被她问得浑身一颤,怀中女子的悲泣如重锤般敲击着他的佛心。

    是啊……

    她做错了什么?

    她母亲又做错了什么?

    紧那罗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困惑。

    为何灵山脚下竟会有如此惨绝人寰之事?

    为何慈悲的佛祖,对这些苦难视而不见?

    半步大罗的伟力,不是轻易便可扭转这些悲剧吗?

    为何不做呢?

    他轻轻环住崩溃的阿羞,这一瞬,佛偈在心中乱作一团,唯有怀中女子颤抖的身躯,真实得令人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

    阿羞的哭声渐渐弱成抽噎,却仍死死攥着紧那罗染血的袈裟。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

    “和尚……我累了。”

    紧那罗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贫僧愿为施主清扫前路尘埃。”

    “不用了。”阿羞突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释然。

    她望向窗初生的明月,小声道,

    “我想回城南的小院,再去看看那棵老桂花树还在不在。”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满地指骨上,

    “这些……也该入土了。”

    紧那罗双手合十,望着暗格内堆叠的指骨堆抬手轻挥。

    刹那间,八根断指竟从骨堆中缓缓升起,悬浮至半空。

    紧接着,骨骼表面腾起金色火焰,焦黑的骨殖在火光中褪去狰狞,化作八颗温润透亮的沉香木珠。

    “愿施主此去,步步生莲。”

    他屈指轻弹,悬浮的佛珠自动串联成链,轻轻套在阿羞腕上,

    “此珠由贫僧八根指骨所化。”

    “能替施主挡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之苦。”

    佛珠突然发出清越的嗡鸣,光晕漫过阿羞手背的旧疤,

    “若遇风雨,贫僧的木鱼声会顺着护城河漂到你窗前。”

    阿羞望着腕间流转的金光,指尖颤抖着抚过还带着淡淡血腥味的佛珠。

    那些曾被她视作复仇见证的断指,此刻竟在佛力下涅槃重生,化作护佑的法器。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

    她跪在满院月光里,将那三千指骨埋进新翻的泥土中。

    每埋一根,都在心底默念一句母亲教过的童谣。

    「小种子,土里躺,喝喝水,晒太阳。」

    「不害怕,不慌张,等着春天把门闯。」

    「顶破泥土探出头,嫩绿新芽闪闪亮。」

    ……

    翌日,

    醉仙阁的朱漆门板轰然关闭。

    阿羞褪下华服,穿上粗布衣裳,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小院。

    而大祭司望着人去楼空的醉仙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阿米诺斯!

    狗贼和尚,公车私用!

    你也是个人了?

    他咬牙切齿地命人将紧那罗捆来,架在火刑架上,

    “竟敢坏我规矩,扰我财路!”

    “我要让他受三日暴晒,三夜烟熏,再让全城人看看,亵渎规矩者的下场!”

    紧那罗任由铁链勒进皮肉,望着大祭司眼中翻涌的妒火与贪婪,忽然觉得这癫狂的面容与曾经的阿羞别无二致。

    ——都是被执念困住的灵魂。

    他垂眸望向广场上麻木围观的百姓,唇齿间泛起悲悯,

    “众生皆苦,即便执火焚人者,亦是受困于业火之人。”

    “若能以这副凡胎肉身,换得这满城执迷者窥见一丝光明。”

    “即便真被烧成飞灰,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可菩萨虽深谙人心,却无法想象人心的卑劣程度。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都是大祭司想要找回“摇钱树”的阴谋。

    是夜,

    阿羞赤足踩过青石板路,衣裳被暴雨浇得紧贴肌肤。

    大祭司府的铜钉门轰然洞开。

    她攥着紧那罗留下的佛珠,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放了那和尚……”

    “我愿……我愿应你所求。”

    “陪你一晚……”

    “然后……重回醉仙楼。”

    阁楼里的烛火摇曳如鬼火。

    阿羞感知着被撕开的衣襟,突然想起紧那罗说“步步生莲”时眉间的柔光。

    疼痛如潮水蔓延。

    她死死咬住下唇,任由咸腥在口中蔓延,佛珠被攥得发烫,却终究没能挡住这蚀骨的屈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