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以佛渡人,何以渡佛?(1/3)

    紧那罗看着暗格内垒成小山的指骨,没做犹豫,直接拿起桌上小刀削掉了自己的拇指。

    刀锋过处,血珠迸溅在阿羞脸上,滚烫的触感让她瞳孔骤缩。

    但转瞬,她就仰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绣着金线的袖口擦过僧人苍白的脸颊,

    “原来和尚也是来和奴家共赴极乐的呀~”

    她故意将身子压得极低,酥胸几乎要贴上那身洁白僧袍,声音带着风尘女子的媚态,

    “早说嘛,何苦装得这般清高?”

    “摸摸看?”

    “阿弥陀佛。”紧那罗后退了半步,突然想起初见阿羞时,那抹藏在狠戾下的脆弱,轻轻叹息一声,

    “施主眼中有三盏灯。”

    “一盏照着恨,一盏映着惧,还有一盏……在等黎明。”

    “少拿佛门空话哄人。”阿羞扯起嘴角冷笑,转瞬间,便褪下了石榴裙。

    “奴家早就听够了这般言语。”

    “你做是不做?”

    紧那罗摇头,蘸血的指尖在暗格木壁上画出个残缺的莲花。

    血珠沿着木纹蜿蜒,渐渐勾勒出个蜷缩的孩童轮廓。

    阿羞瞳孔骤缩。

    这画面她太过熟悉。

    正是她十三岁那年,被卖入青楼前夜,在柴房哭泣的身影。

    紧那罗望着眼前神情呆滞的女子,做了个佛礼,

    “三千指骨压不碎执念,正如深巷锁不住月光。”

    他拾起滚落的胭脂笔,在自己掌心画了朵佛莲,

    “施主可知,这第三盏灯为何不灭?”

    阿羞盯着他掌心渐渐晕开的血色,咬破了朱唇而不自知。

    楼下传来醉汉的哄笑,却像是隔了层厚重雾霭,听不真切。

    她沉默了好久。

    突然抓起案上青瓷杯狠狠掷出,碎片在紧那罗脚边炸开。

    “滚!”

    “带着你的佛理滚出醉仙阁!”

    而那僧人只是合十躬身,额间红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明日酉时,贫僧再来巡你。”

    话音未落,木阶已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阿羞看着桌上留下的断指,也不知怎么,情绪突然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

    此后一周,紧那罗每日酉时准至。

    但这白衣僧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逾越之举。

    他会说起唐国江南采莲女哼唱的童谣,会解读晨露如何在蛛网折射出七彩光芒,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阿羞刻意带着嘲讽的过往。

    每次离去时,紧那罗都会从袖中取出用布巾包裹的断指,整齐码放在暗格边缘,动作如同供奉舍利般庄重。

    阿羞曾问过,

    “和尚,你明知我那些规矩不过是戏耍恩客的把戏。”

    “你既不选择与我行那鱼水之欢,为何要留下手指?”

    菩萨却只言,

    “诸相非相,因果不空。”

    “施主设下这「断指之契」,既是枷锁也是护身符。”

    “若贫僧破了这规矩,他日旁人便会以「你对僧人都可破例」为由,强行越界。”

    阿羞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替她着想,但她却没有多做言语,只是沉默着将断指妥帖收进暗格最深处。

    ……

    又是一日酉时。

    紧那罗如期而至。

    阿羞倚在雕花栏杆上,看着僧人手上八道猩红的血痂,神情带上了些许晦暗。

    她沉默了好久,故意将半褪的石榴裙又扯开几分,露出锁骨处暗红的吻痕,

    “高僧还来?”

    “不如尝尝这醉仙阁真正的滋味?

    紧那罗却在三步外合十,指尖夹着片沾露的荷花,

    “前日施主说,十三岁那年被卖入青楼时,看见河面上漂着这样的荷花。”

    他将花瓣轻轻放在案上,烛火掠过阿羞骤然睁大的眼睛,

    “贫僧今日去了城郊荷塘,算是长了见识。”

    “原来荷花扎根淤泥,也能开出洁净的花。”

    阿羞身形颤抖了一瞬,洁白的荷花刺得她眼眶发烫。

    这些日子,这和尚每日带着不同的物件,

    ——沾霜的枫叶、刻着偈语的木牌、甚至是清晨沾满露水的狗尾巴草。

    他从不碰她,却总能说出那些被她埋在心底的往事。

    “你究竟是人是鬼?”阿羞突然抓起桌上的胭脂盒砸过去,却被紧那罗抬手接住。

    盒盖打开,露出了藏在夹层里的半截银锁。

    月光照在锁面上,倒映出模糊的“长命百岁”字样。

    紧那罗沉默了一瞬,旋即取下那“长命锁”,亲自戴在了阿羞的秀颈上,

    “贫僧只是想听施主说说,那第三盏灯的故事。”

    阿羞望着那抹银光,多年来堆积的怨毒与恐惧,突然化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

    ……

    她叫阿羞,生的极美。

    幼时住在城南破落的竹篱小院,母亲削竹编筐的手艺养活她们娘俩。

    春日,母亲会将新抽的柳枝编成花环,戴在她发间。

    盛夏,竹筐盛着井水湃过的酸梅,娘俩就着月光慢慢吃。

    阿羞总爱蹲在母亲膝边,看纤细的竹篾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里翻飞,听母亲哼着不知名小调,声音温柔得像院里那株老桂花树落下的花瓣。

    每次编完最后一只竹筐,母亲便会带她去市集。

    卖完竹器,就买两块麦芽糖。

    阿羞总把自己那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滋味还没化开,又急着伸手去够母亲的衣角,听她笑着说,

    “慢些跑,仔细摔着。”

    可乱世的幸福要比风化后的瓷器更脆弱。

    十二岁那年,她被人贩子从家中掳走。

    母亲攥着她的手死死不放,抵死不从,拼命争扎,却被一刀割断了喉咙。

    这犹不算完,在人贩子一声声污言秽语中,母亲的尸身被泄愤般砍成了肉泥。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那是她对家最后的记忆。

    此后,她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水牢,铁链磨破脚踝,老鼠啃食伤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她再见到天光时,已身在醉仙阁。

    老鸨掐着她的下巴,笑着说,“这么美的脸蛋,可得好好调教。”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折磨。

    不听话就会被鞭子抽,学不会媚笑就会被烙铁烫,后背、脖颈、大腿,布满了狰狞的伤痕。

    女人善妒,老鸨也是女人。

    明明青楼中,干净身子最值钱,却依旧让那龟公们轮流……

    ……

    又是一年春。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学会逢场作戏,用美貌换取生存的权利。

    幸好,她生的貌美,大人物们对她都“关爱有加”。

    索性让她成了这醉仙楼的管事者。

    在清算了那些霸凌者后,

    她定下“断指”的规矩。

    可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恩客为了一晌贪欢自断手指,她心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

    对她来说,每一根指骨,都是她复仇的见证,是她在这肮脏世间留下的印记。

    那些人说她是醉仙阁的头牌,是男人趋之若鹜的尤物,却无人知晓,在这副绝美皮囊下,只剩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

    闺阁里,阿羞状若疯魔,抓起紧那罗留下的断指狠狠咬进嘴里,

    “知道为什么要客人断指吗?”

    “因为这里的每夜,我的指甲都在抠挖着木板,直到十指血肉模糊!”

    她癫狂地笑着,笑声里带着铁锈味,

    “三千指骨?”

    “哈……!”

    “不过是把我受过的罪,千百倍还给那些畜牲!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畜生的血,比娘的血更甜。”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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