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文人风骨(3/3)

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千万人的眼前。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死在这里,死得其所。若是贪生怕死,跟着你跑了,我这一辈子的学问,便都成了笑话。」

    李牧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在钱府,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话。想到刚才那些在牢房里报出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想起狱卒那句「每次来人都说一次」。他们每次被提审,都要报一次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他们还活着,还没有屈服。

    「钱老,」他缓缓开口,「外面的那些书生,还有你的那些子侄,要把他们带走吗?」

    钱希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立恒,你若有办法,不用管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年轻人带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的骨头是硬的。他们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们这些老夫子白白送死。也算留些读书的种子,不能让有血气的读书人都死了。」

    李牧看着他:「他们肯走吗?」

    老人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城破前他们没有逃走,抵抗到底,宁死不屈。还有我们钱家那几个孩子,也倔得很。」

    「但,已经没必要了,你告诉他们,是我让他们走的。就说————就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已经了无牵挂。他们活着,替我们看着这天下,将来若有机会,替我们看看那些圣贤书,还能不能传承下去。」

    李牧望着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神情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钱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钱希文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书房里那些注解过的书,你若还能找到,便拿去吧。那些书,我花了半辈子的功夫。就此损毁,可惜了。」

    李牧点点头。

    老人又想起什么:「还有——」钱希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立恒,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天下,还能不能好起来。」

    李牧郑重的点点头:「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疲惫。

    「那就走吧。」他挥挥手,「别在这里待太久。」

    李牧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那盆清水,继续整理自己的衣冠。他做得很认真,仿佛下一刻不是要赴死,而是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李牧转身,沿着那条幽暗的过道往外走。经过那间牢房时,他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张子贤」

    「我叫钱惟亮。」

    「我叫李惟奇」

    沙哑,微弱,却坚定。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名字一个一个地响起,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提醒着这里仍有人在坚守,没有投降。

    走出牢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整座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在一起。

    李牧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见势不妙就跑,见风使舵就转,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做吃亏的事。

    可有时候,这天下需要的,偏偏是那些不那么聪明的人。那些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冲的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还要守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的——

    人。

    就是这些人的存在,才撑起了世间的脊梁。

    李牧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笑了一下。

    先把答应的事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