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观中夜宴取月回(3/3)
,”江隐龙首昂起,一声清越长吟直上云霄,云雾骤然裂开一线,天光如瀑倾泻而下,正正照在知风眉心:“**慎**。”
光柱之中,知风鬓角一缕青丝无风自动,缓缓飘起,又徐徐落下,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所有躁动。
“第四字——”江隐声音忽转低沉,龙躯盘绕之势陡然收紧,潭水倒灌入云,云雾翻涌如沸,最终在知风脚下地面,凝成一个深陷三寸、边缘锐利的篆体——**断**。
字成刹那,知风足下青石“咔嚓”一声,自字迹中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幽深,不见其底。
她低头凝视那“断”字,忽觉心口一松,仿佛压了十年的巨石轰然滚落。贝母珠光随之黯淡,却不再悲怆,反透出一种久违的轻盈。
“龙君……”她嗓音微颤,“此四字,何解?”
江隐龙首微垂,眸光温润:“诚者,不欺己心;敬者,不辱所承;慎者,不堕所思;断者,不溺所执。”
他顿了顿,龙爪缓缓收拢,桃木笔“啪”地一声轻响,化作漫天桃瓣,纷纷扬扬,落满知风肩头。
“太平道若还有真传,当自此四字始。其余诸法,皆为末节。”
知风久久伫立,任花瓣沾衣,任潭风拂面。她忽然想起幼时师父带她登昆仑绝顶,指着云海说:“真道不在高处,在低处——在俯身拾柴的指尖,在喂马添草的掌心,在听百姓哭声的耳畔。”
原来,她一路跋涉,寻的从来不是四册竹简。
是这一句,迟到了十年的点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野清气混着桃花香涌入肺腑,竟比任何丹药都更清冽醒神。随即,她整衣,肃容,双膝缓缓落地,对着寒潭中青螭,郑重叩首。
额头触地之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前所未有的清晰、平稳、有力。
三叩之后,她起身,目光澄澈如洗:“龙君厚赐,知风铭记于心。但太平道之事,仍需我亲自了结。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京。”
江隐颔首:“去吧。”
知风转向贾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她将绢布递出:“贾叔,劳烦将此名录交予龙君。上面是西北七州,因"靖难"之名被抄没的三十一家义仓、十二座医馆、七所蒙学的名字与地址。仓中尚余陈粮三千石,医馆存药可敷百人之伤,蒙学藏书八千卷……这些,伏龙坪的小妖们,或许用得上。”
贾叔双手接过,手指微颤。
黄姑儿凑近一看,忽然拍手:“呀!第三家义仓就在我们后山坳!去年山狸子偷吃太多,把粮仓顶都拱漏了,我跟龙君说修一修,龙君还说"漏得好,漏了才通风"……原来那是给人留的活路啊!”
红毛狐狸晃着尾巴接口:“难怪我前日见几个老山羊驮着麻袋往那边走,还以为它们捡漏捡上瘾了呢。”
江隐龙眸微弯:“既是活路,便莫堵了。”
知风最后望了一眼寒潭、桃林、老树、孩童,目光掠过江隐龙首时,已无试探,无算计,唯余坦荡与感激。她转身欲行,忽又驻足,自袖中取出一支小巧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的银制。
“此铃,是师父临终所赠。他说,若有一日我失了道心,便摇此铃,铃声所至之处,自有真火燃起,助我照见本心。”她将铜铃轻轻放在潭边青石上,“今日,它已无需再响。”
铃身静卧,映着潭水天光,仿佛一枚小小的、安详的句点。
知风再不停留,携贾叔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步伐坚定,踏过满地桃花,走向林外苍茫山色。
桃林深处,壑贞忽然仰头问:“龙君,她还会回来吗?”
江隐龙首低垂,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在青石上的铜铃上,良久,轻声道:“若她归来,伏龙坪桃花必盛;若她不归,伏龙坪桃花亦盛。”
红毛狐狸叼来一朵最大最艳的桃花,轻轻放在铜铃之上。
黄姑儿蹲在潭边,掬起一捧水,水光映着天光、桃光、铃光,碎成万点金鳞。
风过桃林,花落无声。
寒潭碧波,倒映青天白云,也倒映着一尾青螭盘踞如初,只是那龙尾之上,原本生着桃枝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唯余一片温润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仿佛从未有过枝桠,又仿佛,一切新生,皆从此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