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2章 曹操篇:(3/3)

曹操包裹的虎口,『军中……才这样包的……』

    曹操低头,似乎是避开了赵老叔的目光,『这年头……谁没从过军啊……』

    『……』赵老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似乎从身体最深的角落吐出了一口气,『说得也是……我有三个好大儿,都从军咧……莫得回来……』

    『啊?!』曹操抬起头,却看见赵老叔早就已经挪开了目光,没看他,而是在眺望远方,似乎是在眺望着什么,又像是空洞的只是看着而已。

    赵老叔浑浊的眼睛,没有半点泪水,只是混浊着,像是已经将苦痛融化在了其中。

    片刻之后,赵老叔站起身,『继续?』

    『好,继续。』曹操也努力站起。

    日头渐渐升高,雾彻底散了,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到地面上。

    腰背的酸痛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弯腰挥锄,都像有好些根针沿着腰背往上扎。

    但他不停,一锄,一锄,又一锄。

    不敢停。

    一口气泻了,想要再提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赵老叔起初还在旁边指点,后来便自顾自去清理另一片地,只偶尔回头看一眼。

    晌午时,福叔亲自送饭来。

    一人两个杂面饼,一竹筒水,还有一小块咸鱼。

    看着餐食,赵老叔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曹操,然后和福叔对了一下眼,便是点了点头,啥也没说。

    繁重的体力劳动,使得曹操早就腹内饥渴,早晨吃的那些东西,似乎已经化成了汗水,被这田地吞噬得干净。

    曹操一屁股坐下,直着脖子吞咽饼子。

    杂面饼比野菜饼子要软乎一些,而且似乎特别的香甜可口。

    就连竹筒里面的清水,也如同沁人心肺的琼浆。

    咸鱼也根本不觉得腥臭,只是觉得异常的香。

    赵老叔蹲在一旁,也吃得飞快。

    两人狼吞虎咽,几乎转眼就将各自的食物都吃完了,连点渣都舔进嘴里。

    『曹先生……以前真是做文书?』赵老叔突然问道。

    曹操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怎么落到这地步?』赵老叔长长吐了口气,『这年头,读书人……怎么都能混碗饭……』

    曹操沉默片刻,『……先前……主家犯过事……现在……不敢用啊……』

    『哦,明白了。』赵老叔点了点头,『这几年,你这样的人,不少咧……不过你还能全须全尾出来,也不简单啊。』

    曹操没接话。

    『也罢,不问咧。』赵老叔站起身,抖了抖腿,『既来了这儿,安心侍候这地就是……这地啊,不认你是谁,就问你下多少力气……下多少力气,就给你多少收成,没那么多弯弯绕。』

    曹操点头称是。

    午后继续。

    曹操渐渐找到些窍门,效率高了些,但体力消耗也更大。

    汗水湿透了衣,紧贴在背上。

    脸上也是泥尘混合了汗水,一道道的都是花纹。

    水泡破了又磨,裹手的布条渗出血迹。

    苦痛么?

    苦。

    痛。

    但是他不能停。

    一停,有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许都宫殿里的烛火。

    官渡战场上的旌旗。

    铜雀台上的夜宴……

    那时的他,举着酒爵,哈哈大笑,『众卿,饮胜!』

    然后就变成了在长安飞熊轩之中,四四方方的一块天……

    春夏秋冬,天明天黑。

    最后天地翻倒,旧日的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变成了眼前的地……

    一锄,一汗。

    一步,一锄。

    临近黄昏,曹操挥动锄头,却是磕到块土层下的潜藏大石,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锄头脱手飞出,砸在脚边,差点伤到他自己。

    赵老叔连忙过来,先是检查了一下曹操没受伤,然后才捡起了跌落的锄头,『还行,第一天算不错了。今天就到这吧……』

    停顿了一下,赵老叔又说道,『明天早点来,趁凉快多干些。手记得再裹厚点。』

    曹操点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回庄园的路上,曹操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具扛在肩上,越来越沉,仿佛不是木柄铁头,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回到偏院,天已擦黑。

    屋里没有人,却是点着灯。

    曹操抖着手脚,缓缓的挪到了屋内,看见桌上有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还摆着一小碟的酱菜。

    粥是细米熬的,比朝食的糙米粥自然更是软糯,甚至还撒了点葱花。

    这粥,肯定不是大灶上的。

    曹操站着看了会儿,没有急着吃,而是又挪着出了门,洗了手脸,才慢慢回来坐下,端起碗。

    粥有些凉了,但是入口依旧绵滑,葱花的香气和粟米融合,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他冰冷饥渴的肠胃。

    他一勺一勺吃完,连碗沿都刮干净。

    吃完,曹操褪下外衣,查看手上的伤。

    水泡全破了,掌心红肿。

    曹操再次打水清洗,冰冷的水刺痛伤口,他咬紧牙关,额上冒出冷汗。

    重新上了药,他吹熄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有。

    只是在朦胧中感觉有人来,站在床边,他却丝毫不惊慌,更没有去摸什么刀剑……

    醒来时,已经是天边略微泛着青白。

    他发现床头多了个小布包。

    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布袜,针脚细密扎实。

    还有一小罐药膏,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生肌散』。

    其他便是没有了……

    没有字条。

    没有署名。

    他推开门窗。

    屋外早就无人。

    晨雾依旧浓,但东边天际已透出些微的金红色。

    院中那棵老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麻雀,一边相互啾啾叫着,一边抖落羽毛上的露水。

    曹操看着,露出了细微的笑意,然后转身拿起工具。

    手还是很疼,腰背依旧酸,但他觉得,今天或许能多开几分地。

    走出偏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院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清冷的气息。

    现在的他,只有这几亩荒田,一间旧屋。

    不知为何,曹操却觉得比起当年那金碧辉煌的府邸,让他更踏实一些。

    至少,不会夜夜辗转难眠。

    至少,不用担心土地背叛。

    至少,流下的汗,是真的,手中的锄头,是沉的……

    曹操握紧锄柄,掌心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

    活着的苦痛,或许就是为了那一碗粥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