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1章 曹操篇:(3/3)

布机,脚步不由得一顿。

    织布机上有明显经常使用的痕迹。

    『东偏院中,只有这间房屋,夫人时常来……』一旁的老苍头说道,『被褥热水,一会儿有人送来……不知曹公用过晚膳没有?若不嫌弃,我便令人送些麦饭酱菜来……若缺什么,也可告诉老奴就是。』

    曹操听着,感觉到了话语中的那种疏离。

    他是客啊……

    甚至不算是贵客。

    曹操微微苦笑了一下,拱手行礼,『有劳福哥儿。』

    『不敢当。』老苍头还礼,便是走了出去,顺便虚带上了门。

    曹操将包袱放下,环顾屋内四周。

    屋子是简单的内外结构,外面空间较大,但是中间放了个织布机后也显得局促了些。桌子被挪到了屋角,上面摆着一盏油灯,正在摇曳着试图努力填充整个房屋。坐席是旧的,但是很干净,曹操摸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灰尘,显然经常有人用,或是有专人擦拭。

    内屋就更为简单了,只有一床一桌一橱,几乎就将内屋塞满了,都收拾得很干净。

    床榻上是草席,垫着青色的粗布。

    粗布显然是手工编织的,表面上有不少明显是结头。

    曹操在床边坐下,摸了摸粗布,然后看向外屋的织布机。

    草席不厚,所以在松软之下,依旧能感觉到床榻的硬。

    曹操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橱柜上。

    迟疑了片刻,曹操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橱柜的门。

    橱柜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零散着放着些竹简,还有竹编的小筐。

    竹简似乎有些时间没人动过了,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曹操随手抽出一卷。

    竹简的绳子有些朽了。

    他小心展开,拿到油灯前眯着眼看。

    是《诗经》。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曹操像是被什么猛然敲击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这是……』

    竹简上的字迹稚嫩,笔画歪斜,但是看得出来,每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浓厚的墨迹,即便是多年之后,依旧是清晰如初。

    在竹简的末尾,有个小小的署名……

    昂。

    曹昂!

    曹操的手抖了一下。

    他终于是想起这间房屋的熟悉感究竟是在哪里了……

    这里是曹昂当年住过的房屋!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涌动着,撞击着曹操的灵魂!

    曹昂开蒙读书,最初的时候总是拿不稳笔,会将墨汁弄得到处都是。

    曹操见了,便忍不住会训斥,但是丁夫人总是很有耐心的轻声纠正,『这一横要平,放松些……对,就这样……』

    然后曹昂渐渐也会写字了,这篇诗经便是曹昂后来专门给曹操贺寿的时候抄写的……

    曹操当时收了,很是开心,但是也很快就将竹简扔到了一边。

    当时曹操他收到的礼物很多。

    却不曾想到,这竹简被收在了这里……

    后来曹昂渐渐的长大了,跟着他去了军中,也成为了他最为得力的助手。

    再后来……

    便没了。

    曹操闭了闭眼,把竹简轻轻地卷好,走回内屋,放回原处,沉默了片刻,又打开了竹筐,从竹筐内摸索着,拿出了一只木雕的小马。

    木雕小马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马腿还断了一条。

    这是曹昂少年时刻的。

    算是曹昂的第一个像样子的作品,宝贝得不行,结果被曹丕偷偷拿去玩,还搞断了一条马腿……

    曹操当时知道了,只是训斥了曹丕一顿,然后转头便是要求曹昂要谦让,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别太计较。

    在曹操的观念当中,曹昂最终是要继承家业的,区区一只木雕小马和庞大的曹氏家业相比较,能算是什么?

    可是……

    曹操忽然心中一痛。

    他把小马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木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笃笃的叩门声,『曹公……』

    是老苍头福叔。

    曹操把木马放了回去,关上橱门,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外屋,打开了房门。

    老福叔提着个简陋的食盒。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抬着个大木桶。

    木桶中有热气萦绕蒸腾。

    『曹公请用……曹公长途劳顿,早些歇息。』老福叔将餐盒摆在桌上,又指挥着仆从在屋角放下木桶,然后犹豫了一下,示意那两仆从先出去,才低声说道,『夫人其实……其实这些年,一直让人打扫这间屋子……』

    说完,不等曹操有什么反应,福叔就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曹操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餐食很简单,却不是原本福叔说的剩麦饭和酱菜,而是两个黑面炊饼,还有一碗浆水汤。

    黑面炊饼显然重新加热过,显得松软。

    曹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回头望向屋外。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

    星辰多起来,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风还在吹,摇动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

    曹操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窗影。

    然后他转身,坐下,拿起炊饼,一口炊饼配一小口的浆水汤,不快,也不慢。

    吃完了餐食,曹操又仔细地漱了口,咕噜噜,却没有吐出来,而是吞咽了下去。

    再取了布巾,在木桶中浸了有点凉下来的水,慢慢擦脸,擦手,揭开外衣,也擦去这一路的风尘。

    脱去外衣,吹灭油灯,回到内屋,在床上躺下。

    床榻确实硬,被褥也薄,秋夜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他睁着眼,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很多年没睡过这样的床了。

    在丞相府时,他睡的是檀木大床,铺着西域来的绒毯,盖着的是柔软的蜀锦被子。

    在长安囚所时,他睡的是土炕,只有破席和草被。

    现在这张床,比囚所的炕软些,比丞相府的床硬。

    恰如他此刻的处境。

    恍惚间,曹操忽然想起了今日见到的在丁夫人鬓间的白发,也想起她投射而来的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也想起很多年前桃花缤纷之时,有一少女,笑颜比桃花还娇艳地问,『那打完天下之后呢?』

    曹操闭上眼,低声嘀咕了一声什么。

    这一夜,很冷,也很长。

    而往后的夜,或许会有所不同,也或许都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