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七章 踏雪离歌(2/3)

的边境燃烟、并非蔚西,凭方才顾星朗的反应足以确定,薛战已经动手。

    竞庭歌看着她,“让我煮一锅面。”

    阮雪音蹙眉:“你们已没有筹码可讨价还价。”

    “是啊。”竞庭歌答着,再次高声:“所以不差这一锅面!我军愿后退十里!然后师姐夫此刻就传令淳风殿下,带精锐前来!如此诚意,不知能否换得一炷香的光景,共进临别一餐!”

    “胡闹!”那厢慕容峋听见提议,尤其那句后退十里,怒而暴喝。

    “够了!”纪齐亦趋前两步,试图说服,却不知能说服什么——让他们离开,接受蔚西遭攻伐、或归祁?想想已觉荒唐。

    竞庭歌回头望慕容峋。

    寻常的铠甲,寻常的战马,完全不如他的天子战袍和飒露紫。

    但三十一岁的慕容峋比十八岁的他更高大,更英武,只看那驭马而立的身影,依然很像盖世英雄。

    竞庭歌选中的君主,怎么能输呢。竞庭歌辅佐的国家,怎么能灭呢。她心里想,微微笑,离得太远,再兼风雪飘洒,慕容峋没有看清。

    然后她转回来,瞥一眼阮雪音,“同你掰扯没用。”便径直朝顾星朗去。

    阮雪音怔了怔,心中一闪而过的感觉被这句话迅速盖过。太迅速,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感觉是什么。

    而竞庭歌走得极快,顷刻已至顾星朗跟前。“这局其实不能算我们输。”

    “的确。”

    “慕容和他有此一斗,在你计划外,也在我计划外。你虽审慎,也备了万全,并不能保证祁国胜出;是我蔚国裂隙当前,才补足了你的胜算。这世上,原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那是哄傻子的话。”

    “的确。”

    “但师姐夫,我真的,是个不认输的人呢。”

    这话放在整段来回里,似乎顺畅,又莫名突兀。

    她神情也很怪异,说话的同时拢着的双手微分,浓重的阴天里那寒光非常不显。

    但天子身边的高手们,从最近的小八到较远的纪齐,全在第一瞬就发现了。

    也便在那一瞬同时冲奔,挡去顾星朗身前。

    阮雪音视线内是竞庭歌的后背,也就看不见任何异样。众人异样,她方周身一凉,刚要抬步也冲,画面再次静止了。

    挡去顾星朗身前的众人没有迎来任何袭击。

    只有竞庭歌,直直地,双膝跪了下去。

    阮雪音脑中空白,胸中狂跳,心道这丫头是在服软求情?

    然后她看到了纪齐痛苦得近乎扭曲的脸。

    和那一声紧接着传来的:姐!!

    先前被盖过的,她没能抓住的那缕游魂般的直觉,被风雪刮了回来。

    她僵硬挪步,尽量快,越近,越能清晰辨别顾星朗的神情。

    震惊、痛楚、愤怒、委屈,所有词都是,又都不是。

    无边混乱中顾星朗感知到阮雪音正近,惶然望她。

    阮雪音便在这五雷轰顶的预感里走到,看见了竞庭歌当胸深刺的匕首,和左襟上逐渐盛开的,血红的花。

    那位置,那花朵,与寒地长湖边垂死的上官宴那样像。

    连笑容都像,三分认命,三分洒脱,三分自嘲。

    但上官宴的笑,最后归于的是释然。

    此时的竞庭歌,笑意尾端,却是得色。

    “对不起了,小雪。临到最后还是摆了你们一道,用这种,并不高明,却应该有效的法子。”

    那得色里分明还有歉疚。阮雪音动不得,只觉浑身血液在瞬间被抽空。

    “师姐夫。”她那样跪着,仰着头,再看顾星朗,温和而有礼,“尚无烟火警示,但我猜,你的兵马已攻入蔚西了吧。这事儿我救不了了。我隐居太久、下山太晚,而你,决心太定、手腕太硬。此役你若功成,新区归你,我无话可说。”

    顾星朗也觉浑身血液都被抽空了。

    他忍着人之常情的阵痛,更忍着不去想阮雪音会因此如何、自己同她又将因此如何——不能想,更不敢想。

    但此情此景让他蓦然想起,景弘六年竞庭歌率使团入祁,在鸣銮殿觐见,姿态高高,不跪不拜。

    -她在蔚国也不跪不拜的。阮雪音告诉他。

    一生不轻易跪君王、更不曾跪过他的竞庭歌,居然,跪下去了,以这样的方式。

    “但庭歌斗胆,与师姐夫谈一个条件。”

    寒冻天让血液的流失和缓,匕首造成的创伤不若上官宴所受长枪那样重,但竞庭歌的脸还是肉眼可见地,迅速荼白。

    这把匕首她随身带,抵过纪齐的后腰,最终插进了她自己的胸腔。

    阮雪音压着席卷而来的奔溃至她身侧,面对她跪下,掏出绢子压住那淌血之处,很轻又很沉地道:“别说了。我带你走。阿岩还在等你。”

    竞庭歌全不理会,看着顾星朗继续道:“三十年。我不敢奢求百年,五十年也觉过分,就三十年,师姐夫。请你考虑,答应,三十年,不伐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艰难,像是伤重乏力,又像是哽咽。阮雪音去揽她,想让她靠着自己,竞庭歌绷着全身气力拒绝,依旧端正跪着仰视顾星朗:

    “我本想同师姐夫商量,请你答应景弘一朝不伐蔚。转念想,万一你使诈,明年、后年、五年后就禅位给顾星漠呢?年号随之改,约定就作废了。”

    此役蔚西若失陷,祁国疆土再扩,且会对蔚形成绝对合围;慕容峋回苍梧很可能要与陆现斗法,蔚国连续动荡,社稷之根基必然重损——两相叠加,式微已成必然,过个三五年祁国若举重兵伐之,亡国,已能预见。

    三十年,最快也要三十年,在竞庭歌的判断里,才有可能恢复精气神,与祁国抗衡。

    顾星朗与阮雪音自都明白这个道理。

    也就无比明白眼前的死亡谈判,是何等分量。

    那头慕容峋察觉异样,稍犹疑,终是驭马缓缓来。

    他身后最近的几名将士随护,个个兵刃在手,满脸戒备。

    “至于师姐夫你为什么要答应,”鲜血一缕从竞庭歌嘴角流出,将她牵起的笑容衬得格外明艳,“我若是你,就不答应,凭什么答应。是啊,凭什么…”她闭眼,似在聚集残余气力,

    “以道理论,我死了,等于亲手斩断慕容峋臂膀,从今以后他的王朝、慕容家社稷,不会再有我帮衬,对师姐夫的威胁,也便少去很多。嗯…这或许算不得什么,对你而言,不值得拿三十年休战之约来换。所以,所以,”

    她艰难转动脖子,看阮雪音,

    “以情意论吧。以情意论,师姐夫,求你…答应…”

    这所谓情意,可以是请求,也可以是威胁。看似用的阮雪音,也可能用了上官宴,甚至慕容峋,还有两个孩子。

    以及她自己。

    这是拿漫长九年的所有经历,或对抗或联袂而终于形成的一张独属于他们几个的网,去换顾星朗一次至情至性的妥协。

    就像景弘八年信王谋逆时,她在鸣銮殿前做的那样。

    慕容峋策马愈近,能完全瞧清画面的瞬间,竞庭歌正好脱力倒在阮雪音身上。

    是这一倒让他明白过来那异样为何,也便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力跃下,大步行来。

    还没瞧见血色时他双目已开始发红了。

    见到她荼白的脸和胸前匕首之刻,雪势忽大,穹天黯淡得如寒地永夜。

    他一双眼猩红,睁得欲裂,剧痛时原来喊不出亦动不了,只颤声木然问:“你在做什么。”

    “在同师姐夫商量事。”竞庭歌笑意仍挂脸上,又对阮雪音:“是真想煮一锅热面吃些的,饿着死也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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