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王对王,真龙见假龙(2/3)
汉子鱼贯而入时,众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震得束手束脚
十七人一字排开,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动作僵硬地跪倒、行礼、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早已备好的十七把交椅上
御座之后,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名身形尤为高大,脸颊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身上
是你吗?真正的永昌帝?
朱由检心中偷偷一笑,颇有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奇怪趣味
——
「你们各自报一下名字,然后说说自己以何为业,是佃户,还是有自己的田地,是经商还是军卫等等」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无比
然而,无人敢应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哗剥声
朱由检也不恼,这等反应他已见得太多了凡是召入宫来的地方平民,莫不如此
他随手一点最左边一个中年人,「便从你开始」
那中年人瞬间便从交椅上滑了下来,拜伏于地,声音带著颤抖
「草————草民,李三才,米脂县太安里二甲生民,以耕田为业,有田地十三亩」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
他右手边的人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滑跪下来
「草民,李有田,米脂县长峁村生民,以耕田为业,佃了十二亩田,自有田地两亩」
「草民,李富贵————」
一路报过去,终于轮到了那名刀疤壮汉
他同样滑跪在地,姿态却比旁人更显恭敬,只是张了张嘴,竟紧张到失声,猛地低咳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草民,李二,米脂县李家站军户,以屯田为业,有————」
他说到此处,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了
朱由检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尴尬一笑
看来自己这识人之明,连那匈奴使臣都不如,曹操捧刀见匈奴的游戏,开局就玩砸了
他挑中的这个居然不是名册上那个真正的李自成—一也就是如今的李鸿基
不过,眼前这汉子的反应,他倒是熟悉得很
分明就是有话不敢说,但又不敢不说
自从新政铺开,他面试的文臣武将占比下降,见平头百姓的次数直线上升,早已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安抚话术
「是屯田都被侵占了,是吗?」朱由检温和地接过了话头,「那你如今,又以什么过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如同春风化雨
「不要慌张,这底下的许多阴私世情,朕心里大概都有数只要你之前没有犯下奸淫掳掠的大错,区区一些走私、贩盐的过错,朕都可一笔勾销」
「况且,这里是京师,离陕西数千里之遥你只管说实话,有朕护著你,谁还敢拿你怎么样呢?」
这番话仿佛带著魔力,那叫李二的壮汉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仍不敢抬头,只是拜伏于地,声音却顺畅了许多
「不敢欺瞒皇上,屯田————如今确实都归了刘百户草民生性不耐耕作,平日里————平日里以行商为业」
「哦?贩卖何物?从何地贩往何地?一年能获利几何?」朱由检顺著话头追问,语气依旧轻松,问题却如尖刀般精准,「你赚的钱财,又要分润给何人?是哪位将官,哪个衙门?」
刚刚缓和的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
李二整个人再次僵住,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尿意
「呵呵,老实答话即可,不必忌讳」朱由检轻笑道
李二死死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遮遮掩掩地说了出来
「草民————草民与几个军卫兄弟合伙,是往塞外去走商,贩些布匹、盐巴之类的一趟能得利十数两,但要分一半给边镇的将官,再使些钱给本地的刘百户来充抵劳役,最后兄弟们分分,一年到头,大概也就落下个七八两银子」
「好!」朱由检抚掌而笑,「果然是忠实汉子!能与朕如此言明,可见忠诚!」
「稍后你下去,自会有小太监寻你,将方才所言,贩给哪个部落,使钱给哪个军镇,姓甚名谁,都细细写下写得好了,十两赏银,与锦衣卫军籍,你自选一个便是」
李二激动得浑身发抖,只是将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喊著:「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点点头,又对一旁侍立的高时明道:「那个刘百户侵占军屯之事,让田尔耕派个得力的新人过去探一下若查证属实,按律治罪」
高时明躬身领命
朱由检这才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草民,李山恒————」
这就是如今朱由检逐步摸索出来的底层面试的套路了
不断召集各地的底层、中层、高层人士入京召见
能说实话,说关键实话的,发钱,发小官职
然后其中反馈出来的地方问题,如果是大问题,那就先搁置,跟随整个新政的节奏去推进
但如果是那种「钦差皇命」就能解决的爽文小故事问题,那就派出锦衣旗尉去处理
最后,这些召见、面圣、发赏、钦差出京的完整情节,都会变成一个个小故事,稍微加工一下,丰富一下情节,放到《大明时报》上刊登
这样一方面,持续保证对外的信息获取
另一方面,则是要在整个天下间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故事————
一无论你有什么冤屈,永昌帝君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国家如此败坏,然而皇帝已经注意到了,并在努力改进!
一做坏事的是奸臣、是胥吏、是豪强地主,却肯定不是圣明的陛下!
因此现在《大明时报》上,「锦衣除奸」专栏已经连载到第九期了
那个永远叫做「李正义」的钦差,过去出现在永平府、出现在河间府、出现在真定府,现在眼看著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现在陕北了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作为皇帝,可调用的人力资源近乎是无限的,只要没有明显端的,能做就做就是了
身上背著千来万债务的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几百上千两的开支
朱由检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各人介绍,一边心中琢磨著这种赏赐小官发太多也不好,回头要让锦衣卫那边,将这些人卷起来,搞个考核机制才行
毕竟冗官不冗官,重点不是看官多不多,而是看官有没有创造对应的价值
只要这些牛马能创造出他们所领俸禄两倍、五倍、十倍的价值————
「草民,李鸿基,太安里二甲,无有田地,在驿站做马夫」
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一心二用,正在琢磨著如何考核这些新晋「锦衣卫」的朱由检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这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被自己窃取了气运的「永昌大帝」
眉高颧深,鸱目曷鼻,其声如豺
好一个曹操之相!
朱由检心中暗道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声音也并不洪亮动听,根本不是那种天生便能让人纳头便拜的带头大哥模样
不要说和耳垂过肩、天生异象的刘备去比,恐怕连他那一直被丑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远远不如的
毕竟能让军头大小姐马皇后爱上的,那能是普通样貌吗?
吃软饭,也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播报之人,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汇报,暗地里却用余光,细细观察著此人的神态举止
李鸿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了千百遍的草稿,准备将驿站之中,驿丞克扣钱粮、官员无凭公文滥用驿马、马匹缺额谎报等等情弊,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甚至演练过,要如何说得恳切,如何说得悲愤,才能像刚才那个叫李二的军汉一样,引得皇帝垂询,进而获得那一步登天的赏赐
可皇帝,竟然没有问
——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僵硬地坐在交椅上
站了片刻,李鸿基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赶忙松开
这一下却又发现手心已满是黏腻的汗水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将手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冰冷光滑的金砖,以及御座桌案下,那双绣著金龙的黑色云靴
时间仿佛过得极度缓慢
终于,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
「朕听明白了,看来陕北的百姓,过得著实不易啊」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又好听,那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夹带著一丝感慨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你们看得到的情弊呢?各自说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开了口,又被小太监呵斥著按顺序来
有人说民间为争水源械斗,有人说米脂县旁的无定河常年泛滥却无人修缮,有人说马贼横行官府无能
眼见皇帝只是静静听著,不再像对李二那般追问和许诺重赏,众人吐露的情弊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深入
有人开始说知县与乡绅勾结,诡寄田地,逃避赋税
有人又说军头发动屯户修自家宅院,乃至强占屯户妻女
李鸿基也混在其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