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伪存真(1/3)
第238章爬罗剔抉,去伪存真
武英殿旁,一排新近清扫出来的直房廊下,几个小太监正踮著脚,将一块崭新的牌匾挂上
牌匾上,是一行大字
「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看那笔迹,稍有眼力的人便知,这定然又是当今天子的御笔手书
这位年少的新君,自登基以来,除了诸多操弄人心、难以捉摸的手段以外,还有一个让众多大臣颇不适应的癖好
那便是,极其热衷于发明新词、新概念
从「面试」,到「拉通会」,再到如今的「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再从「学中干、干中学」,到诸如「不要急,但一定要快」,等诸多大异于如今文风的讲话、
公文风格
时至今日,外地官员若要入京,第一桩事,便是寻京中同僚,先抄上一份《新政词话》
这本小册子,正阳门的书商是万万不敢刊印的,因为里面收录的虽说是所谓词话,可十之八九,皆是出自圣训
坐拥厂卫与面试两大信息渠道的朱由检,自然也知晓这股风潮
一对京中文化潮流的监控,可是厂卫的重中之重!
但他非但不收手,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各种新词、新概念、新口号,依旧源源不断地从西苑认真殿流向整个朝野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手段
一种惠而不费,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
朱由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风潮的好处
这些新词、新话,虽还谈不上是「新思想」这种级别的改造,却已然是一种「新风气」了
不用加俸,不用给假,不用许诺晋升
仅仅是发明一些某个人群才懂的「黑话」,便能塑造出一种精神上的壁垒,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强化新政团体的向心力,并向外扩散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实在离谱,但却又无比合理
有时候,朱由检甚至会恶意地揣测,后世那些网际网路大厂的黑话,其底层逻辑是否也是如此?
但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在这片时空里,为数不多能抚慰他那颗孤独灵魂的做法了
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始终努力地让这个时代来适应他,而非是反过来
而兴国公张同,便是最新一批「新词」的亲身经历者
他前几日,与叔祖张懋修的聊天之中,显然是有些过分自信了
在永昌皇帝的眼中,态度与能力,缺一不可
张同的态度确实端正,甚至端正到有些狂热,可能力,显然还需磨砺
于是,在一场有些温和,但格外印象深刻的面试之后,兴国公张同,领到了他封爵后的第一项工作
秘书处实习生,隶属北直隶新政小组组长齐心孝名下
实习这件事,大明古早有之
有正式官员的试守、试职制度,如北直新政吏员,便有一个三个月的试守期
有新科进士的观政制度,其中在翰林院实习的,称作庶吉士,分拨到六部九卿衙门实习的,就称观政进士
再如国子监监生,读书到一定年限后,优秀的也会分拨到各个部门实习,称为「历事监生」
但永昌帝君,诸多称谓不用,硬生生就要发明一个「实习生」的概念
官面上的解释,取「实务」与「习练」之意
至于皇帝陛下心中那个真实的出处,这片时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青史悠悠,这「实习」一词,恐怕将永远与这场永昌新政,牢牢绑定
而与兴国公张同,同期成为实习生的,还有诸多其他人员
如定国公从勋贵之中考选出来的散骑舍人中,那三十三名文舍人
又比如从司礼监内书堂,挑选的一些机灵小太监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始终被司礼监高时明关注著的王承恩与方正化
宫道之中,王承恩和方正化鼻头冻得透红,各自捧著一叠高耸的卷宗,迎著寒风艰难前行,今日的风甚大,吹得袍服猎猎作响
两人不得不一手托著卷宗底部,另一只手紧紧压在最上层,以防那单薄的纸页被吹得漫天飞舞
好在身上穿著新发棉袍,头上戴著周皇后领著宫女出产的第一批暖耳,倒不觉得冷
这样急匆匆地走著,额角反而沁出了细汗
方正化的脸庞却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承恩,你听到了吗?刚才在吏部,那个侍郎,叫我方公公」!哈哈哈!」
「方公公!方公公!哈哈哈!我方爷爷,总算是熬出头了!哈哈哈!」
王承恩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闷头继续朝前走
走了几步,他心中实在憋不住话,开口问道
「我们这个月要一直在这边帮忙吗?」
方正化斜过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嫌弃!」
「这摆明了就是通天的捷径啊!你看看杜勋,为了选上,给管事大监送了多少礼,拍了多少马屁?」
方正化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有什么用!内书堂最后挑了十个人,你我二人,什么都不用做,照样选上!」
「这是什么?这就是实力!」
他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不需要任何后门的实力,哈哈—啊呀!」
一阵狂风猛地灌来,他手上的卷宗最上面几张瞬间被掀起,吓得他惊呼一声,赶忙侧过身子用整个身体去压,才没让公文脱手
这广场上毫无遮拦,真要被吹飞了,怕是一天都找不回来
到时候他说不得就得哪里过来,滚回哪里去了
一场虚惊,让方正化出了一身冷汗,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但过不多时,他又开始嘻嘻哈哈,畅想起实习期后面的晋升起来
王承恩性格老实,也不想坏了方正化的兴头
只是他心里,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始终在盘旋
这个月天天来这边帮忙,内书堂的课业都拉下了,月末的考评可怎么办?
考评要是差了,下个月的伙食份例里,肉可就没有了啊——
唉
王承恩在心中轻轻一叹,只觉得方公爷爷实在是傻得天真
考不好,就没肉吃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算了,以后自己若是真富贵了,定要好好拉他一把才是
不然他这么笨,以后过得肯定很惨,说不定肉都吃不上
两人一路前行,方正化照旧絮絮叨叨,王承恩偶尔应和一两句,很快,那挂著「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牌匾的直房便遥遥在望了
王承恩用肩膀顶开那扇木门,一股喧嚣的热浪混合著墨香、汗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堪称鼎沸
「遵化县的公文呢!名录上不是说一共有六份吗?!」
「这里怎么只有五份?!名录呢,名录在谁手里?快找找,看到底缺了哪一份!」
一名青袍官员正扯著嗓子大喊,他的嘴角长满了燎泡,显然是急火攻心
角落里,兴国公张同敞满头大汗地抬起头,高声回应:「在我这里!在我这里!是吏部主事李应明的那份,我正在裁割誊写内容,马上就递交过来!」
那青袍官毫不客气地催促道:「快一点!顺天府的卷宗,午时以前必须全部评审完!后面还有十几个县呢!」
堂堂食禄两千石,陛下御笔敕封「兴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的兴国公,面对区区一个七品官员,一个屁都不敢放,立刻埋下头去,笔走如飞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全场
只见房梁上,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直接悬挂下来,上面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干三十天,功成在今朝」
四面的墙壁上,一字排开,全都钉上了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又贴著厚实的硬纸
北直隶下辖八府一百余县、州,各自陈列
每个县、州的名下,都用墨线画出了巨大的表格,开列著田亩、丁口、赋税、关键人物、考成事项等诸多名录
但表格之中,却不是用笔填写,而是用铁针,密密麻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