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守城(3/3)

下一刻永恒的黑暗

    半晌,他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士兵们看他确实还好的模样,也便散开,城墙塌了一块,必须立即堵住

    林飞白挣扎着站起来,将一直捂住下腹的手微微挪开

    轻甲已经破碎,手上一片殷红,他顺手在墙上擦,墙上的血却更多,手上的红也更多了

    半晌他苦笑一声,抬眼望向前方

    现在应该是又一日的黎明,可是他眼底,却只是一片黑,一片浓重的,似乎永远无法破开的黑

    他看不见了

    不见这城下万军,不见这浩浩青天,不见这沧桑城墙,不见那已经再触摸不着也的最美的未来和最可爱的人

    他依旧面如霜雪,步伐稳定,在所有带着仰慕和爱戴的眼神注视下,走到城上角楼一侧,有亲兵过来要伺候,他摆摆手,轻声道:“我休息一会儿”

    这是他一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群散开,他靠墙坐了下来,一腿微微支起,手搁在腿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

    看起来便是一个非常闲适淡定的姿势,看起来真的只是休憩一会儿

    他一生谨严端正,处处要和散漫的燕绥做对,从未做过这样的姿势,然而现在他必得做出这模样,然而现在他忽然发觉,原来这样真的很舒服

    全身和内腑的火烧般的疼痛都已经渐渐淡去,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声响在远去,世间的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唯有脑海里的一切前所未有的清晰,如潮水般逆卷沓来

    一忽儿是绑在床上戒毒,于蚀骨的苦痛里听铁链铮铮作响,熬那世间最长的夜,忽然有人拖了板凳来,声音甜美:“哎,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一忽儿是三人共坐,一点灯火,半盘零食,听那小板凳上的少女,说那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时不时互呛几句声

    一忽儿化为溪流水上,那大家闺秀和他手搀手,两人都只有一只脚完好,便各自蹦着,像一对狼狈的青蛙她说:“瞧,我们连蹦都这么心有灵犀”

    一忽儿却又幻化了雪白花墙,墙上覆盖青瓦,每次晨起练剑经过那道墙,便忽然会有一支花撩上他鼻尖,却总是只见花不见人,他若不理,那花就轻轻一撩,他若拨开,那花便倏忽消失,伴随墙那边一声轻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总被无情恼

    那些或秾艳或清淡的画面都渐渐远去,最后化为军旅帐篷里那厮缠一夜,泛着芍药香气的被褥里探出雪白的双臂,颤颤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那个声音在他耳侧一遍遍说:“但为君故,无所不抛”

    无所不抛啊……

    沅芷,你想必在回京的路上了吧?但望以后天京的霜雪季节,有人记得为你加衣

    有些话终究没来得及说,有些礼物终究再来不及赠出,但是此刻我却是庆幸的,若我说了,赠了,你还怎么抛呢?

    忘了……我吧

    他缓缓垂下眼睫

    一直抓着剑的手,微微一松

    长剑呛然落地

    城外的风携着雪扑过高高城墙,扑向他的脸庞

    再静静停留

    炮火在升腾,巨石在飞翔,城墙不断颤抖,周围的人在又一波攻击中奔走,高呼喊叫,每个人经过闲闲坐着的林都尉身侧,都会看一眼,怜惜着他的疲倦,庆幸着他一直在,再满腔勇气地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中去

    那一处静坐的人影,渐渐覆满了霜雪,长长的眼睫,都一片簌簌银白

    不落

    城墙上忽然人影一闪,有人高喊着“我是林都尉亲兵!”举着林飞白的令牌,爬上城来,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城头守卫认得他是林都尉的亲卫,便都让开,他背上那女子一落地,便向守军人群中冲去

    周沅芷心急地拨开一个又一个疲倦的,铁甲覆盖全身的士兵

    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在人群中穿梭,疯狂寻找,不管那追在身后的箭雨和炮火

    林飞白在城上,林飞白为什么不在城上!

    身后有人呼喊,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角楼之旁,风雪之中,有人静静坐着,一腿支起,手闲闲地搭在膝上,微微垂着头,似乎只是睡着了

    如此静谧,以至于来往经过的人无人打扰

    周沅芷却在一霎之间心肝俱裂

    她看见他睫上的积雪,半边脸都被碎雪覆盖,不化也不落

    看见有人经过他身侧,一个踉跄,险些栽他身上,而他一动不动

    恍如天地骤静,炮火远去,雄城在这一刻静默,而穹顶之上旋转的飞雪,无声无息地压下来

    天旋地转里,她几乎忘记身在何处,此乃何时,而自己是谁

    骗子……

    你说要我等你回来的呢……

    你说有话要和我说的呢……

    你怎么能食言呢……

    ……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她慢慢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到了他身侧

    跪下,跪在满是积雪和泥泞的冰冷的石地上,伸开双臂,缓缓搂住了他的腰,轻轻将头,搁在他肩上

    触及的是仿佛亘古不能热的冰冷

    她静静地抱着,靠在他肩上,生平第一次没有再遭遇他的避让和推拒,她想,应该是开心的,可为什么热泪那样无休无止地流,潺潺落在他肩,最后凝成冰雪

    就这么冻在一起吧,不要起来了,冻成一对雕塑,在这湖州的城墙上,生生世世,永不化冻

    也算在一起了

    无意中碰到了他另一只垂下的手,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细微地叮当一声

    是卷草

    周沅芷久久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指环

    她听说过这个东西,也见过,羡慕过,肖想过,后来也便不想了

    然后在此刻,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凝视良久,拿起那个小小指环,慢慢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飞白

    你是要留给我,是吗?

    不管你是不是要留给我,总之此刻,我戴上了

    反正你再也拒绝不了了

    周沅芷又捡起那落地的剑,握紧,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城头

    满脸黑灰的张钺,有点诧异地看向她,正要问什么

    却见她横剑于城墙上,对着城下万军,平静地道:“周沅芷”

    “林飞白未亡人,特来守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