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折、青苹之末,始于风逐(2/3)

人力说是渺小,未必真那么小既走到此间,何妨耐住性子瞧瞧?”

    ◇◇◇

    翌日耿照起了个大早,梳洗妥适,行至昨日那处中庭时,武登庸已在檐阴下跷脚乘凉,口中大嚼,熟悉的油脂肉香绕柱盘桓,经久不去一见少年,老人从身畔油纸包里掷来一物,拍去襟上饼碎,乜眼咂嘴:

    “独孤容的坏毛病之一就是抠门,他当皇帝之后,驿馆早饭只余白粥、醋芹、咸豆一类,吃得嘴里能淡出鸟来尝尝这葱肉火烧,越浦城顶一位,没有别个儿小心烫嘴”

    耿照待过的流影城、将军府,也算高级公门了,这话却诓不了他白马朝自孝明帝始,公署确是厉行简约,吏部的预算少得可怜但日九堂堂国主,接待他的可是礼部,这方面决计不能小气,以免坠了上国颜面,只不知老人何出此言,小心接过火烧,恭谨致谢

    不文居的葱肉火烧无比美味,尤以出炉之际、兀自烫手为佳耿照手里火烧热气腾腾,一咬开酥脆焦香的外皮,澄黄滚烫的葱油汩溢而出,若非他老马识途,怕以为是从门外摊上买来,而非相隔半城的不文居

    “喝酒不?”武登庸拍拍腰间的黄油葫芦

    耿照摇头“白日里不喝”

    “巧了,我也不喝”将葫芦扔来,才拿起一枚火烧咬落,边嚼边吹,吃得稀哩呼噜“丰水桥头无名老铺的茶心茶,我记得卖茶的老头姓朱,破烂旗招上写着‘茶心’那家便是

    “这茶又苦又涩,味道极差,苦到极处虽会回甘,但那时多半你也不在意了一枚铜钱一碗,三枚能打满一葫芦,人说是清肝退火、解酒提神,消渴祛热,只差不能壮阳赶紧喝赶紧喝,吃饱喝足干活儿啦”

    耿照一怔抬头,差点给油黄葫芦砸了脑门

    所幸“蜗角极争”快绝天下,唰唰两声衣影翻扬,少年松开持物之手,接住葫芦,左手匀过火烧继续往嘴里送,只呆怔的表情未变,衬与手举葫芦口嚼火烧的模样,分外好笑

    武登庸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的,眯眼哼道:“好嘛,昨儿有人嫌说话无聊,非得活动活动筋骨……您的要求,我们听到了!今儿的安排包君满意”

    长孙旭绝不可能跑去跟师父说自己的小话,看来昨晚两人的交谈,始终都在老人眼皮底下以武登庸的身份,偷听小辈说话,委实太过掉价,耿照一直相信日九之言,认为他游戏人间的姿态是为了掩饰伤痛、强迫自己走出过往的阴霾所致,此刻深觉老人所为大失高人体面,不禁瞠目结舌

    昨晚细思了挚友所言,好不容易收拾心情,决定再给自己和老人一次机会,好生完成这三日之约,岂料今日尚未开始,又被老人恶劣的行径狠狠打击了一回

    耿照按捺火气咽下火烧,猛灌一通茶心茶,差点给苦成了一团皱脸——更别提一旁爽朗笑出猪叫的老人有多令人恼火——缓过气一抹嘴,咬牙道:

    “请前辈指教”

    “那便开始啦”武登庸笑眯眯问:

    “你想要的,是大还是小呢?”

    耿照毫不犹豫地选了“小”

    倒不是怕被武登庸一通暴打才选小,正如昨晚对日九说“皮肉痛能记事”,耿照从不怕疼,更不怕苦,他怕的是“不明白”他对自己的刀和刀法,始终都不明白

    武登庸欣慰地点头

    “难得客倌不贪哪,好样的好样的正所谓买一送一,买高送——”

    “那个昨天已经截止了”

    “……送低;买低送高,又红又骚!”

    “你刚刚问的是大小”耿照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前辈分明是想又说一天的故事罢?”

    “动嘴巴轻松嘛”他居然就承认了!撑都不撑一下

    “说好的活动筋骨包君满意呢?”

    “你动筋骨我动嘴啊”武登庸厚皮涎脸,居然一点也不害臊,怡然笑道:

    “你若选‘大’,我便拣一路上乘刀法传授,当然是招式少的,能学到哪里且看你的造化——先说这可不是什么上选,因为教不完你既选了‘小’,那就没有上乘刀法什么事了,我可帮你瞧瞧你自身的刀法”

    耿照气头过了,倒不觉选错再厉害的刀法,也不能在几日里练成,更别提在一日之内,将心诀、套路通通教完——就算能遁入虚境中重复翻阅记忆,却不能凭空补上阙遗

    问题是,耿照就没学过什么刀法

    “怎这么说呢?你这孩子真是太谦虚了”武登庸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耿照正觉眼熟,见老人解开布包取出一本薄册,摇头吟哦:“‘霞照刀法,龙口村人氏耿照创制,染红霞恭录……’”

    耿照的脸一下胀得血红,胸中意气上涌,再顾不得应对礼节,猛朝老人扑去,冲口道:“……还我!”眼前一花,猛撞入老人胸口,却无半分实感,紧接着整个人“轰!”撞塌了镂花栏杆,着地一滚,旋即跃起,却见老人懒洋洋窝在适才自己所在处,葫芦就口,饮得有滋有味

    自迁入朱雀航,耿照便将这部《霞照刀法》珍而重之收藏起来,不仅裹以数层油布,更锁进一只精钢铁箱,藏入书柜暗格,连宝宝锦儿都不知晓以武登庸的修为,摸入宅中搜出薄册,料想潜行都诸女亦无所觉

    稍稍冷静,明白老人身负“分光化影”,要从他手里抢东西,怕比杀死对子狗更难,强抑火气,抱拳躬身道:“晚辈一时糊涂了,冒犯之处望前辈海涵此物于我无比贵重,还请前辈大人大量,还给晚辈”

    “你生气是应该的,太压抑了也不好我有言在先,除了封面题字,里头写了啥我没看,也没打算看”武登庸收册入怀,淡道:

    “你同这些个姑娘怎么着,本不干旁人事,这‘旁人’自然包括我但此册若流入有心人处,现成就是铁证,说水月停轩的二掌院,同镇东将军府的耿典卫有私情,届时你便想抬着八人大轿娶她过门,也来不及了

    “到了这一槛,哪怕水月停轩和镇北将军府有一万门心思想嫁女,面子上也不能嫁;非但不能嫁,还要找你算帐,两边既没好处,偏又不能不打杀你觉得这是定情物,我看着像催命符,估计你是不肯毁掉的,暂时保管在我这儿,哪天你打算将染家丫头娶回来,再还给你”

    耿照闻言一凛,立时明白其中凶险

    刀皇前辈能潜入朱雀大宅,殷横野岂不能乎?以萧谏纸的身份地位,流言战中尚且遭到如许攻讦,红儿若卷入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听武登庸未窥私隐,耿照的心绪平静许多,抱拳一揖,既是道歉,也是道谢老人只一摆手,将贮装苦茶的葫芦扔给他,耿照本欲谢绝,见老人指了指撞塌的栏杆旁,还装着几枚葱肉火烧的油纸包,才明白是交换之意,忍笑捧回;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忽觉一切荒谬至极,由衷叹道:

    “前辈来守这三日之约,足感盛情,晚辈若侥幸留得一命,日后定当补报如前辈言,短短三日,传功授艺本就勉强,知其不可,实没有强求的必要”

    武登庸头也不回,边吃边笑“你也发现咱们俩真不对盘了,是不?”

    “日九有个说法不过我想……”耿照也笑起来“前辈所言极是”

    “别听他的,小胖子净安慰人”武登庸摇头道:“我打算当个和蔼可亲的传功长老,随手掏大礼包送你的,但你实在不对我脾胃若你人品低下作恶多端,倒也罢了,偏偏又干得不错……怎么说呢,让我很闷啊

    “连‘不够喜欢你’这一点,都让我像坏人似的你少招惹姑娘行不?别老想当好人行不?贪一点怂一点行不?让我更喜欢你一点,要不更讨厌你也行啊,不上不下,闷煞人也”

    “晚辈也不是有意的谁不想要大礼包啊”

    耿照摸了摸鼻子,虽是万般无奈,笑意却莫名酣畅把话说开后,不知怎的轻松多了,只要不想着老人是刀皇、不想得到什么点窍开光的金玉之凿,相处倒不甚难

    “不如……你听我说个故事?”武登庸显然是有始有终的脾性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想改任“说皇”也不一定

    “那我还要一只火烧”得有点什么才能忍

    “成交”武登庸道:“昨天说到我留六式在皇图圣断的秘卷里,上下四百年间,只能排第二记得不?”

    “记得”耿照特意选了只饱满的葱肉火烧,肉馅才足

    排名第一的,在皇图圣断刀里留下一十七式他的名字叫公孙扶风

    金貔王朝不禁比武,公孙家自己就有登门挑战的传统,从而衍出一套严谨的制度:

    禁暗夜私斗、事前传帖邀集武林同道等,就不消说了比武时除双方目证,当地耆老、朝廷机构亦可推派公证人,每战须得有三方之证,始能成立;战后必有录状,亦作三份,经公证人签字画押,比武的双方各留一份,第三份则由当地衙门保管,定期造册,呈送朝廷建档

    战败的一方,日后可据此状,向胜方挑战若不欲恩怨牵延、仅仅止于一身的话,亦可签下无遗仇生死状——这也是金貔朝独有的发明

    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至此成了朝廷认可的存在,门派势力之争,可透过公开的比武解决武人与匪徒的区隔,从未如此泾渭分明,江湖势力的发展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公孙氏得江湖之助而有帝业,立国之初,便是朝小野大的局面,此后一切内忧外患,背后都有各门各派的影子继任的武皇人人习武练刀,虽说源自恃武开国的家风,实际上也有其不得不然处

    问题是:富贵荣华,从来是武者的大敌

    到了公孙扶风这代,曾以皇图圣断刀威慑天下的公孙皇族,于称帝之后,仅仅在秘卷之中增加了五式,其中三式还是开国武皇所留武皇之武,已然不皇,举世皆知

    而以武论尊的世道,容不下闇弱的帝王

    正当各方江湖势力蠢蠢欲动,雪上严霜倏忽而至一名皇族高手,在公开的比武中,败给一个叫“青萍刀”的、籍籍无名的小门派

    “……堂堂公孙皇族的高手,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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