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二折、鹰攫平野,青霄进路(3/3)

子连环甲,份量应当颇沉,但……实在比我想的要轻多了之前在血河荡火场,也不觉得热”

    “锁子甲是掺了珊瑚金的,系索也搓进了金丝人发”七叔淡道:“这套战甲的各部设计,就只为了挡一刀;能挨一下而不损战力,就有机会了结对手许多制甲师傅心很大,总盼望能造出刀枪不入的甲胄,殊不知世上本无不坏之物,为多挨那几下牺牲的行动力,足教着甲之人死上几回”

    崔滟月忽意识到,这副冷红煆炼甲亦是出自老人之手,倒抽一口凉气,满肚子的佩服猛地噎至喉底,吐不出半个字来

    七叔在外层的铠胄甲片,以及包覆关节的轻锻锁子环,添入了罕见的异材“冷煆砂”

    这种材质并不特别坚硬,相较镔铁甚至轻软得多,却有遇热不融、加倍强固之效当崔滟月催动火元之精,等于替煆炼甲加了层看不见的金钟罩,是只有他才能发挥十二成威力的专用护甲

    “……运使离垢不觉燠热,表示你极催火元之精,其热还在离垢之上,这时,加了‘冷煆砂’的甲片将变得比百炼钢更坚韧,寻常刀剑砍之不入”老人向他解释“是铠甲在保护你么?不,是你保护了你自己提运火劲不辍,这副铠甲就不会令你失望,此天助自助者也”

    崔滟月若有所思

    “以前听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觉不服,定要上前辩论,总不肯罢休,如今方知其谬我因缘际会而有这身武功,复得长者赐下宝刀宝甲,待报了大仇,定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不负长者再造之恩”

    七叔有嗤笑“绑上秘穹时你也这么想吗”的冲动,话到口边,省起生的却是自己的气,本欲闭口转头,听他说“待报大仇”云云,忍不住回头:“风火连环坞付之一炬,血流成河,这还不算?”

    “自然不算”崔滟月咬牙切齿“雷亭晚淫辱我妹妹,我不生剐了这厮,誓不为人!”

    “那也快了,还差一个”七叔乜着他,屈起一根拇指

    崔滟月一时语塞,片刻才道:“赤炼堂中诸多匪徒,当日屠我家人、焚焦岸亭者,如未死于血河荡大火,仍算是逍遥法外;若然纵放,日后岂不继续为恶?除恶务尽,此乃古之圣训也”越说越是宁定,赤目中绽出光华,气势凛然,不再支吾吞吐

    打着正义的旗号,不会令杀戮脱去罪责但我们也一样,老人心想,不能老着脸皮教训他

    “书生也没什么不好的”七叔咕哝着

    崔滟月似无所觉,继续说着他的江湖梦

    “……世上忒多不义,须有人挺身而出,天不教我死于赤炼堂众狗贼之手,定有深意长者,您觉得我能做一名济弱扶倾、主持公道的侠士么?就像水月停轩的染……染二掌院那样?”微露扭捏,却又满怀希望地望向老人,企盼答覆

    萧谏纸向他提过这事崔滟月几乎是完美的刀尸——“完美”的衡量标准,来自加诸外力前后的反差——从废柴摇身一变,成为顶尖战将,以一人之力挑了赤炼堂总舵……无论怎么看,这已是奇迹般的效果

    但秘穹的洗脑再造,作用于意志薄弱的崔滟月身上,无法彻底斩断的除了仇恨外,还有他对染红霞的莫名情愫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面对垮着脸的老搭档,七叔无奈摊手:

    “要能把知觉情意从心识中剥离,我会先拿‘仇恨’来试试”

    “哪怕他盯上的是染家丫头?”

    “你管他盯上谁!”七叔没好气道:“这当口咱们不放人,他爱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搁心里,有什么差别?将来事了,他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欢喜谁家的姑娘,干你屁事?”

    “你忒大方,耿家小子未必”萧谏纸冷笑:

    “你培养个刀尸同他抢媳妇儿,以此遭怨,别赖到我头上还是耿小子媳妇多多,不差这一个?”老人一时无语,不料最后居然给少年的私德封了口,不禁又气又好笑

    七叔不希望耿照欢喜的姑娘卷进这事里但比起仇恨,他毋宁想崔滟月把心思放在“爱”上,那是重拾普通生活的路,而耿照已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涉入太深,占住了太关键的位子,掌握太多太有威力、令人忌惮的资源和武器,这是老人所始料未及“耿照”这名字已然写进阴谋家的谱册,写入当今武林黑白两道的要人心中,哪天少年萌生退意,也绝难抽身;离开关键的位子,放下令人忌惮的资源和武器,下场只有引来群鲨撕咬,死无全尸胤丹书便是血淋淋的例子

    崔滟月不同,他虽与火元之精融合,相貌改变,家破人亡,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但江湖上本无“崔滟月”这个万儿,除了血河荡惊鸿一瞥,谁也不能将这大个子同“刀尸”、“离垢妖刀”,乃至火元之精联系在一起;褪甲弃刀,扯下门口高悬的绸布,大步走出,青年便是全新的人,自此海阔天空,什么地方不能去?

    七叔都想劝他走了,赤发的魁梧青年却意兴遄飞,难得不在主人身畔,有人听他倾诉心事,自顾自道:“染……染姑娘为人正派,英姿飒爽,委实令人心折也不知何等少年英雄,才得与她匹配……”

    想他平日里没个说话的人,萧谏纸那张嘴亦毋须指望,七叔不忍打断,迳自闭目养神忽听崔滟月道:“……据说典卫大人也是仆从出身,替慕容将军打了三场擂台,名震天下,人说将相本无种——”

    “你说什么?”老人猛然睁眼

    崔滟月一愣“我是说耿……耿典卫靠的也不是出身,武功高强,立下大功,名声传遍江湖,得以与染二掌院并立不惭长者,您说我能不能同耿典卫一样,扬威武林,出人头地?”

    “你们不一样”

    话甫出口,七叔省起听在青年耳里,决计不是自己的本意,已来不及了错愕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不过一霎,崔滟月表情沉落,像戴上面具似的,再也触不到心思

    错则错矣,眼下不是剖白交心的时候,七叔索性闭口

    过得片刻,崔滟月才打破沉默,口吻恭谨,不带感情,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主人吩咐在此接应,谷底若有动静,长者如何得知?”

    七叔不想弄得太尴尬,淡道:“信号来时,自然知晓”

    “……原来如此”

    崔滟月眺向门口,若有所思的眸光似能穿透黑布,看见飘动的云雾底那华美肃穆的建筑群“但属下忍不住想,就算见得信号,要从这儿赶至秋水亭,便即沿路无阻,咱们上山也花了两刻有余,这……岂非误了主人之事?”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七叔半闭浊目,倚着方柱放松身子“必要时,此间直薄秋水亭,不过须臾间”

    “便似苍鹰一般?”青年语带讥诮,只是藏得很好

    “便似苍鹰一般”老人疏眉微挑,终究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