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八九折 粪土为墙,岂可镘圬(3/3)

身功夫之上,两人差距甚小,以命相搏,或能于毫厘间分出胜负,夺物并全身而退却没有这么容易

    ────自始至终,那个女人的目标就是号刀令

    明栈雪耍着他玩,不仅令他当场出丑,还诱使他得意洋洋地说出狂妄的言语,现在想来自己就跟傻瓜一样,方方面面落实了她那不留余地的尖刻讽刺每双投来的眼神,不是透着轻视鄙夷,就是讥讽他被玩弄于鼓掌间而不自知……漱玉节的美眸之中,甚至透着一缕淡淡的失落与责备,彷佛野心为他的丑态所连累,“七玄之主”云云,终究是梦幻泡影,而这一切都该由他来负责

    然而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却是染红霞眼里的悲悯妳那是什么眼神?永远和弱者站在一边的“万里枫江”……妳把我当成了什么?弄坏玩具,却一筹莫展的小毛孩么?轮不到……愚蠢的婊子,怎由得妳来同情我!

    黑衣青年握紧双拳,浑身簌簌发抖,怒火正一点、一点呑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他开始后悔,没有用对付孟庭殊的法子,来好好“处置”染红霞一番,将她引以为傲的清白和自尊,连同膝盖脚踝齐齐碾碎,教她的余生都只能在残破的身体与意志中茫然漂浮,再也爬不起来────“这台子戏你若还想演下去,”

    明栈雪动听的语声将他唤回现实“我乐意奉陪如你所见,我挂心的已处理好了,接下来,我们可以玩得很尽兴啊,差点忘了说,耿照是我可爱的徒弟,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我都将加倍奉还”

    将黄缨轻轻搁在染红霞身边,信手比划两下,竟是他方才使的一式“天狐刀”虽是徒具其形,却维妙维肖,显也具有寓目学招的本领

    而“可爱的徒弟”一语,毕竟坐实了染、胡先前的推想,两人交换视线,在彼此眼底都看见极复杂的神色,一时无语阿傻与老胡、耿照同历患难,说来是过命的交情,毁家之仇,不共戴天,耿照却拜了他那心肠恶毒的嫂子为师,日后这笔帐怕不易算

    鬼先生鬓边沁出冷汗,面上巧妙的易容油粉渐有些消融

    女郎轻咬红唇,似笑非笑,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却带给他难以言喻的压力

    ────无论力量或智慧,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你会的那些小玩意儿,于我不过杂耍嬉戏

    他并不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平生所识,武功凌驾于他的,信手拈来便有好几位,但无论面对多么高强的敌人,鬼先生都有“以智取之”的自信────直到明栈雪出现为止那双堪称“倾城倾国”的美艳瞳眸里,闪烁着他看之不进的谜光,只能凭借本能察觉危险,对于其危险的程度,黑衣青年极其罕见地无法想象

    (就像……就像母亲一样

    明明容貌特征无一丝相像,美丽的女郎却有着一股宰制全局的强大气场,在她面前,鬼先生彷佛被蛇牢牢盯着的青蛙,其狡智较他所想的更狡猾,残毒处亦然,越美丽便越叫人喘不过气来,一如母亲────那股藤鞭将落未落、背脊一阵酥痒的悚栗感忽然涌起,仇人的名单差点冲口而出,他撮紧拳头,直到平钝的指甲刺入掌心,鲜血几涌,才未失态鬼先生一贯看不起女人,与几近于完美的母亲相比,这些个庸脂俗粉不过是会走路、会说话的一团蜜肉,腥腐黏腻,一见他便迫不及待荐身席枕的下贱更是令人作呕,唯有尽情蹂躏她们、作贱她们,将其利用价値榨取一空,才能稍稍平复他在面对母亲时的自惭形秽

    狐异门的传统,不讲长幼尊卑,唯强者居首从小到大,他曾无数次反抗过母亲,想将她撵下宝座、夺过权柄,甚至强占她那丰熟绝艳的极品身子,狠狠发泄贮溢过剩的青春苦闷……然而,这一切已不复记忆,只有身体记住了责罚的屈辱和痛楚,时不时令他自梦中惊起,抹下满额湿冷

    面对母亲,他毫无胜算面对明栈雪也是

    现在,他明白初见她时,那股异样的熟悉感是什么了

    她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你替七玄同盟,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条件”

    恍惚回神,明栈雪巧笑倩兮,轻移莲步,径朝方塔款摆而来在旁人看来,她玲珑浮凸的背影简直美不胜收,无论是旅装腰缠如细柳,抑或绷出裙布的浑圆臀瓣,俱都完美无瑕,宛若图画;然而,直面她全身上下最最完美的俏丽脸孔,鬼先生却是唇面皆白,彷佛对着什么恐怖的物事

    “……那就是“共同的敌人”拜你那些个卑鄙手段所赐,在打倒你之后,七玄才有了结盟的基础,开始思考抵御觊觎的必要性,非惟是对七大派的挑衅与复仇而已”

    女郎娇笑道:“而打倒你的人,将成为七玄同盟的共主”

    鬼先生忍不住呻吟出声

    母亲就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措辞、语气大不相同,一瞬间,女郎绝美的容颜仍与那张他又爱又惧的面孔迭作一处,竟无扞格

    隐身幕后、一手掌握狐异门大权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不赞同“姑射”的七玄合并计划与她的长子不同,胤野是从这个构想之后,才开始强烈地怀疑起古木鸢的动机来

    “自然是复仇了”

    胤铿强抑心中的不耐与焦躁,没敢泄漏分毫“武烈驾崩前,他便给驱出平望,大权旁落,在东海赋闲几十年;以他的名望才干,岂能耐得住寂寞?东海不乱,慕容柔不除,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三乘论法逼反慕容,七玄合一兴乱于江湖,双管齐下,才有点干大事的模样”

    母亲只淡淡看他一眼

    “你确定七玄合一,江湖必乱?”

    “以孩儿的本领,想乱就能乱”

    他的得意只张扬了一霎,才嗅出母亲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赶紧闭口多年来狐异门不是没有准备,揪合七玄为父亲复仇、洗刷冤屈的计划,母亲不知写过多少个版本,为什么由他口中说出时,得到的永远只是质疑和犹豫?

    因为是我,所以才不行么?因为我自始自终都不是胤丹书,所以永远都不可能赢得七玄的支持么?一(胤丹书已经死了!

    狐异门当年的凄惨收场,还不够说明他的失败、显现他的愚昧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儿都这样,宁可被一个再也使不上力的死人束缚,奉他那套早已失败的王道邪说为圭臬,幻想那从未实现的大同世界有多美好?

    为什么连个尝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哈哈哈哈……”

    黑衣青年仰头狂笑,衬与俊美的容颜、挺拔的身形,透着难以言喻的末路狂人之感曾睹胤丹书之崛起与岭落,此际薛百膳听他宛若哭嚎的大笑,心中五味杂陈,不禁隐生一缕凄恻,暗自摇头

    “蚕娘前辈,”

    明栈雪人到方塔阶下,忽然回眸,笑吟吟道:“想到胤丹书与前辈之渊源,还是先问一声为好我……能杀了他么?”

    藕纱中传来淡淡笑语“能带蚕娘找到古木鸢,任凭处置”

    明栈雪咯咯一笑:“蚕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霍然回首,娇笑倏凝,周身气流一滞,身形将动未动,哪怕下一霎眼便出现在鬼先生身后,也毫不奇怪!鬼先生却恍若不觉,倒拖珂雪,两个跨步掠上第二层祭塔,回身时高举宝刀,青芒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孔,赫见青年眢目咧嘴,全无颓唐之色,“铿”的一声,珂雪插入三座司祭玉台当中的那一座,直没至柄,刀身放出豪光,整座祭殿为之一晃,穹顶簌簌落尘!

    明栈雪正欲一掠而上,忽然全身脱力,天旋地转,直挺挺仆倒;再睁眼时,满殿的照明青光,转成与刀座下同色的橙红光芒,所有人皆倒地不起,除了眼前得意狞笑的鬼先生

    “即使是君临天下的龙皇玄鳞,也留有对付臣下的手段”

    青年蹲下身来,捏着她尖细姣好的下颔,像要扳断纤长的雪颈一般,一点、一点将那张布满错愕与不甘、咬牙切齿的美丽容颜抬起,怡然道:“只有这点妳说对了王道自古皆横霸,我早该拿出雷霆手段,一个个将妳们压碾过去错把诸位当人,的确是我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