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十九折 永言俱实,微尘洞见(2/3)


    刚刚才输了比武、输了声名人望,甚至连选边站都押错宝,简直一败涂地的东海正道第一人扫去颓唐,凤目微瞇,十指指尖轻触着,陷入沉思虽然这样的念头毫无根据,他直觉非是杯弓蛇影

    三十年来,没有人见过屈咸亨的尸首,唯一能证明他与妖刀同归于尽的,只有天雷砦甬道里那条断落的臂膀邵咸尊认得那只手,就算化成了灰也不会认错对一个闻名当世的剑术奇才而言,失去用剑之手,无异丧失性命

    邵咸尊小心翼翼地动用铁令,监控他可能落脚托庇的每一处,一面暗里施作,慢慢拔去屈仔行侠江湖那几年,所攒下的恩偿故旧屈仔醉心铸造,没听说有什么红粉知己,但邵咸尊宁可假设他曾于某处留下了血脉,但凡有可疑的耳语,只消时间对得上的,总要扑灭了才心安

    此外,他更拨时间钻研医道,四处替人义诊、累积临床经验,只为确定屈仔的臂创与现场遗留的出血量足以致死为摆脱旧日阴影,他甚至将总坛迁回花石津,再把门中旧人一个接一个的弄了出去,迎入邵家庄的主心骨除却“青锋照”这块招牌,他简直凭空造了个新门派……这一切只为斩断亡灵的归乡路,彻底抹去某人的痕迹

    但屈咸亨还是回来了,以他从来不曾想过的方式

    屈咸亨体质殊异,其脉行近于内家,师父说是“天功”,就像山里野生的猿猴

    猿猴没练过内功,却跑得快跳得高,反应敏捷,力量甚至胜过体型更庞大的人,除了族类之别,也跟它们在山林中的生活方式有关屈咸亨天生懂得某种运用身体的法门,能倍力于常人,若将这种天赋整理成法,按部就班从小施行,培养出来的约莫就像耿照这样

    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一旦有了方向,情况便截然不同

    他本想从少年身上盘剥出雷万凛的线索,不意发现更多邵咸尊将一抹笑意深藏在心里,面上仍淡淡的不露痕迹,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

    ◇◇◇

    耿照拖着伤疲之身回到台顶,慕容柔着人在一旁拉起布幔,做为裹伤更衣之处,又送来一只木匣,说是越浦乌家的乌夫人所献,贮有各式内服外敷的疗伤良药,供典卫大人应急之用,待回城之后,再延名医诊治

    “相公现在是将军跟前的红人啦,骚狐狸恨不得把你叼在嘴里,唯恐他人抢去你瞧,忒大罐的“蛇蓝封冻霜”,不要钱似的,啧啧”符赤锦请莲觉寺的僧侣烧了热水,多备细软素绢,卷起袖管,裸着一双鹅颈似的白皙藕臂,细细替他擦去血污,敷药裹伤“她要知道今儿派得上用场,怕不拿洗脚盆子装来”

    耿照哭笑不得“你说的是面酱罢?拿葱沾了,滋味更香”

    “你比我还毒,装什么好人!”符赤锦噗哧掩口,娇娇地白他一眼,随手在匣内掀动几下,自夹层之中拈出两个纸卷来五岛传递消息的手法大同小异,她只瞥了那匣子一眼,便知其中蹊跷

    纸卷展开,却是裁作指头粗细、三寸来长的字条头一张以炭枝写就,一看便是探子掷回,随身无法携带文房四宝,一切以方便为要;字迹虽然娟秀,一撇一划倒也利落明快,耿照瞧得眼熟,想起是绮鸳的手笔

    “大军压境,形势底定;零星冲撞,伤者几希”符赤锦口唇歙动,却未念出声来,耿照与她交换眼色,略微放下了心潜行都监视着山下流民的情形,看来谷城大营的精兵效率惊人,再加上慕容柔早有准备,麾下将领都不是鲁莽无度、好大喜功的武夫,迅速控制住局面,并未节外生枝

    适君喻虽是白身,日前慕容柔让他处置槐关张济先时,已预先埋下伏笔适君喻在诸将中树立权威,代行将军之生杀权柄,众人无不凛遵,也亏得他调度有方,才能够兵不血刃,顺利解除了流民围山的危机

    第二张上头却是墨字,犹未干透,笔触娇慵、韵致妩媚,透着一股旖旎缠绵的闺阁风情耿照瞧得眼生,符赤锦笑道:“连写字都这般搔首弄姿,也只有骚狐狸啦!相公若不信,一闻便知纸上有股狐骚味儿”

    耿照无心说笑,漱玉节的纸条上写着:“黑衣鬼面者,祭血魔君也”风火连环坞当夜,她与血甲门的祭血魔君交手数回,认出了黑衣怪客的身形武功,径以密信知会耿照帝窟宗主心思剔透,要好生笼络他,这条消息的价值只怕百倍于贮满的蛇蓝封冻霜

    他蹙眉垂首,几要将寥寥十字看个对穿符赤锦瞧着不对劲,以素绢替他按去额汗,低道:“怎么啦?”

    耿照面露迷惘,片刻才道:“祭血魔君我晓得,那晚在风火连环坞的七玄代表之一但“黑衣鬼面”指的是谁?”

    符赤锦微微一怔“我猜,便是适才打伤邵三爷的那个神秘客,戴着一张奇异的山鬼女面”七玄会时符赤锦也在场,她心思机敏,一见漱玉节的字条,顿时会过意来

    “邵三爷受伤了?”耿照大吃一惊

    “就在你和邵咸尊动手……”符赤锦心念微动:“相公不记得啦?”

    “……不记得了”耿照双肩垂落,惨然一笑“我连自己是怎么打赢的都不知道,一想便头疼得紧,跟血河荡那晚一模一样宝宝,我……我到底是怎么?”

    符赤锦亦不明所以,只能柔声安慰:“既想不起来,那就别想啦!慕容柔等着你呢相公替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若向将军讨保流民,料想慕容柔也不能不卖相公面子”她深知耿照性格,向来是苦他人之苦甚于己身,这么一说果然转移焦点,耿照打起精神,由她服侍着换过内外衣物,简单梳理一番,揭幔而出,前去面见慕容柔

    慕容柔特别设座,嘉许他两战皆捷的惊人表现耿照神思不属,眼角余光频扫,见幸存的流民被捆缚于广场一角,人人面露迷茫,仿佛三魂七魄俱被抽走,连惊恐都已麻木,不由心痛;慕容柔语声方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求情

    “这些人怎生处置,不是我能决定”将军早料到有此一说,淡然道:

    “惊扰凤驾,这是杀头的死罪;刺杀帝后,更是造反,最少也得诛夷三族你以为稳住了此间局面,朝廷会嘉许我护驾有功么?消息传到京师,届时参我和迟凤钧的折子,怕能一路从阿兰山脚堆上莲觉寺来

    “你莫忘了,外头还有几万央土流民,若处置得当,或可保住部分人的性命下面那些人是动手杀死百姓和金吾卫士、聚众攻击凤台的,场上几千只眼睛都看见了,民求情、官不办,就是“居心叵测”,将与同罪!到了这个份上,除了痛快一死少受点折腾,没有更好的下场”

    耿照被驳得瞠目结舌,忽然想起李寒阳所言,忙道:“将军!这些百姓可能受到有心人的控制,丧失心神,才做出此等……”

    “这是臆测还是反驳?”慕容柔打断他“有证据,我便写折子保他们;没有证据,你就是妖言惑众,串谋造反!”见他欲言又止,忽生不耐,转头移开目光,低声道:“人还在手里,就有机会查现下替他们说话,你就等着给人五花大绑,与他们捆作一处,却有谁人救你?”

    耿照哑口无言,却无法心服

    说到了底,将军心里有一杆秤,这几百人放上去,与另一头的数万流民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而数万流民放到秤上,与另一头十倍乃至百倍的东海军民相比,似也不是不能牺牲有朝一日,将军却把“天下”放了上去,届时区区东海,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耿照这才发现自己全然想错了

    在慕容柔的世界里,“牺牲”本是常态,没有一件事不是折冲、交换以及损益操作的结果他拔掉梁子同,却借由流民一事,迫使政见素来不合的央土任家和自己站到一边;他不恋栈权位,却没有傻到轻易交出权位,放弃有所作为的能力与资格……

    将军并没有欺骗他,自始至终,慕容柔判断事情的准则都是同一套--比起耿照所知的其他人,慕容柔这套可能更理智、更周延也更有效,所求甚至比世上的多数人都要大公无私,但将军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要拯救每一个人

    对耿照来说,将军是智者、是能臣,是国之栋梁,多数的时候耿照还觉得他很伟大,似乎无所不能,总是为茫然无知的自己指引方向这么了不起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对那些流民而言却非救主,他必须保全自身,才能做更伟大的事业、照拂更多百姓,因此他决定牺牲这些人

    世上有没有一种力量能超越一切,在这个当口,呼应无助之人的哭泣哀告,永不令他们失望?如果有的话我想要--

    如果有的话,少年心想超越朝廷、超越得失,超越权谋计较,只用来做正确之事……的力量他握紧拳头,望着广场角落里那些茫然无助的脸庞,一一将它们刻印在心底,仿佛这样做就能得到那不存于世的大力量

    适君喻派兵收拾场上狼籍,金吾卫也重新整顿,将捐躯者抬到殿后暂置虽不甘心,但任逐流知是谁挽救了混乱的局面;阿妍这孩子一时心软、迫使任家在流民一事上不得不与东海同列,现在却是扎扎实实欠了慕容人情,谁也料不到琉璃佛子会搞出这等事来,如非慕容柔手段雷厉,几乎不可收拾

    这下子强龙也不得不俯首,唯地头蛇是瞻了他娘的,败事有余!任逐流暗啐一口,拄剑支持伤疲之身,正要开口喊慕容柔话事,忽听一阵低沉梵唱,右侧高台的央土僧团鱼贯而下,两百多名僧侣绕行广场,齐声诵经,最后来到莲台之前列成方阵,庄严的诵经声兀自不绝;忽然,数组两分,从中行出一人,于经声飘扬间登上莲台,正是琉璃佛子

    “他妈的!你还有戏?”

    任逐流面色一沉,直要抄起飞凤剑砍人,碍于场面,憋得胸鼓如鸣蛙,差点内伤复发南陵僧团不买佛子的帐,却不能失却出家人的慈悲胸怀,就着高台现地,起身同为亡者诵经,持续一刻有余,方告一段落

    这么一来,原本向着慕容柔、几乎是一面倒的汹涌群情冷却下来,面对满地的伤亡残迹,佛仪更突显出生死之别,任谁也无法再鼓噪欢呼诵经声落,南陵众高僧齐齐落座,央土僧团的青年僧人则一一向莲台上的佛子顶礼,收敛声容,又鱼贯地返回了高台,现场一片肃穆

    慕容柔沉默俯视,淡然不语

    他本要起身说话,以方才之形势,怕连皇后娘娘都压不住他,正是夺回主导、让这出闹剧落幕的绝佳机会殊不知佛子还留有此着,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足以让人想起很多事,场中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良机一去不返慕容柔毕竟长年掐着东海一道的大小事,众人对镇东将军本能的隔阂与排拒又复燃起,仿佛回到初时

    这一手实在不能说是不高明,然而若无相称的实力,不过是小聪明罢了佛子究竟是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抑或有回天之能,就看接下来的表现

    佛子朝凤台合什顶礼,转向慕容柔

    “将军手下能人众多,委实令人佩服然而典卫大人身披重创,流血甚多,接下来的第三场比斗,将军还是另遣高明为好”此言既出,众人相顾愕然

    任逐流简直听不下去,冲出来大叫:“喂!这都成这样了,你还要打?莫非你央土僧团藏得什么绝世高手,不打上一架手痒痒?他妈的忒爱打!”此话甚不得体,不过大家也习惯了况且金吾郎说出众人心中的疑虑:

    李寒阳、邵咸尊相继落败,要找出武功胜过这两位的高人,莫说场中无有,便放眼东洲,只怕也不容易况且流民受制,危机解除,到这份上佛子仍坚持要打,简直是莫名其妙

    眉目如画、几乎判断不出年纪的白衣僧人不慌不忙,合什道:“方才将军与我约定,须得连胜三乘,方能决定流民的去留将军虽有大兵,却只胜得两场,尚有一乘未曾发声,仍不作数此乃奉娘娘之懿旨,将军记得否?”

    “记得”慕容柔点头“若有莲宗声闻乘的高人在场,还请现身指教”

    任逐流听到这里,腹中暗笑:“他奶奶的!看不出啊,这慕容柔够阴损的大日莲宗绝迹江湖怕没有一两百年,那帮秃驴骨头都能打鼓了,跟喊“没来的人举手”有什么两样?鬼才应你”

    果然慕容柔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一片静默,怡然俯首:“佛子也看见了,现场并无大日莲宗的代表,非是我不问莲宗,而是莲宗无以教我这第三场便不用再比了罢?”

    佛子笑道:“将军这话,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大日莲宗消亡既久,宗脉无有传承,如何出得代表?大乘、缘觉、声闻等三乘之分,早已不存于此世”

    慕容柔淡淡一笑,眸中殊无笑意“佛子此说,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为着三乘论法,朝野劳师动众,耗费官银私捐无数,恭迎娘娘凤驾一路东来,舟车辛苦若无大乘、缘觉、声闻等三乘之分,佛子岂非欺君罔上?”

    佛子从容道:“世局变迁,自有更迭古三乘已杳,却有今三乘之别”

    “这本镇倒是头一回听说”慕容柔笑道:“愿闻其详”

    “古之三乘,以教义区别,故有大乘、缘觉、声闻之分今天下大治,五道莫不在圣王教化之下,朝廷以宣政院总领释教,止有风土地域之别,岂有异义?是故今之三乘,乃指央土、南陵及东海”

    慕容柔见南陵僧团一干老僧面色丕变,几欲失笑

    这是什么歪理!南陵缘觉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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