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十一折 飞鸢下水,当者无畏(3/3)

育要绝对服从,不得相违,况且她一慌便本能地跟随姊姊行动,居然也摆出防御的架势,比任宜紫要可靠得多

    任宜紫背后撞了人,几乎跌跤,目光不敢自眼前的狂人身上移开,遑论回头,突然陷入莫名的惊怖之中,舞剑尖叫道:“你走开、你走开!不……不要过来!呜呜呜呜……别过来!”一剑扎上耿照胸膛,血花四溅,吓得她双手放开,失足坐倒

    一阵异味飘散开来,带着成堆微腐花果一般的腥甜馥烈,又有新剥毛皮似的淡淡膻骚,在充斥着汗嗅与金铁气息的阁楼之中,闻起来格外触动心弦,似乎有种危险的野性

    任宜紫双手死按着揉绉的丝绸裙布,直到温热的液感浸透手掌,才发现自己竟吓得失禁;一意识到这点,汹涌的尿意再也顿止不住,激射而出的尿水撞上坚实的乌檀木地板又猛然弹起,溅湿了紧实的雪股大腿,光滑如敷粉的肌肤挂不住液珠,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虽然形势紧绷,但水声着实太响,靠得近的金吾卫士大多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金银双姝,只是谁也没心思搭理她任宜紫羞愤欲死,但释放尿意的畅快感却令她忍不住发颤;她夹紧大腿屈起膝盖,借着宽大的裙幅掩盖,用力将汁水喷射而出,羞耻与快美混合成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少女禁不住一阵恍惚,连方才逼近的持刀少年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耿照胸口被利剑一刺,神识略复,视界里但见满满的金戈铁甲,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依稀把握着几个念头:“我……我要下去将军……将军需要我……比斗……胜利……”侧首斜乜,楼梯口刀枪罗列,甲士挤得满坑满谷,哪有路走?

    不能……不能再等了

    少年对自己说他体内的野兽强大得似能挣脱一切牢笼,连胸膛和左肩汩汩溢出的鲜血都无法带走浑身盈满的精力,“战斗”这个念头仿佛为他打开了一处宣泄口,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耿照突然发足狂奔

    他跨腿挥臂的动作活像野兽,敏捷、利落、充满破坏力,光是扯动的劲风便将三尺外的孪生少女弹飞出去,所经之处桌椅掀倒,几屏碎裂,所有人的惊呼、喊叫……全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少年飞身扑上露台,翻过金凤高栏,纵身一跃而下!

    ◇◇◇

    以棋局比喻的话,慕容手里能用的棋子委实少得可怜

    蒲宝毫无疑问是经过精心策划,才使李寒阳成为代表,讽刺的是:此刻慕容柔手里并没有岳宸风,纵使“势均力敌”变成了“狮子搏兔”,他仍旧是一场也不能输慕容柔不懂武艺,然而不懂武艺如他,也知李寒阳是非常可怕的对手,眼下己方并无堪与匹敌之人

    适君喻等已被巡检营的弟兄抢回,李寒阳显然手下留情,三人看来都不像受到重创的模样,只是手足酸软,无法再战“将军!”适君喻挣扎起身,苍白的面上满是愧色:“属下无能,有负将军之殷望!属下…”

    “不怪你”慕容柔摆了摆手“李寒阳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对手,你等须尽快调养恢复,少时若生变故,攻防应对,切不能成为我方负担这是军令”适君喻闻言一凛,心知将军所说至关重要,面对李寒阳已是一败涂地,绝不能再拖累将军,更不多言,把握时间运功调息

    慕容柔目光扫过余人,见罗烨一声不吭,微瞇着妍丽秀气的细长凤目一乜,淡笑道:“你看起来挺能打,有无胆魄一战鼎天剑主?”罗烨十指并拢贴紧大腿,站得笔直,大声应道:“回将军的话,有!”

    身畔忽有一人抢道:“启禀将军,属下愿往!”却是五绝庄的何患子

    五绝庄此行四人中,只剩他身上无伤今日何患子亦是皂衣大氅、革鞲乌靴的武人装束,英气逼人,神色、谈吐虽然温和,眸中却隐含精芒,如辉似电,甚是不凡慕容柔早瞥见他神色不定,似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请缨,争取表现的机会;慕容故意跳过他征询罗烨,果然引得他抢先自荐

    适君喻本要凝神运功,一听何患子开口,剑眉微蹙,低喝道:“胡闹!你强出头什么?没见那厮之能,连我等亦不是对手么?你若上场,连一招也受不住还不快快退下!”口吻虽急,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关怀爱护之意,并非是有意侮慢

    何患子从小听惯了他的指挥安排,向来没什么主意,不料在这个节骨眼却突然生出反骨,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不加理会,径对漆雕利仁道:“与你借刀,行不?”漆雕咯咯笑道:“要杀人么?好啊”随手扯开“血滚珠”的系结,连刀带鞘扔了给他

    李远之阻之不及,气得半死:“你……别添乱!”转头对何患子道:“老四,这不是开玩笑的那人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我三人合起来还不够他一击,你听老大的话,莫要逞强”何患子低声道:“我有分寸”定了定神,转身抱拳:

    “属下愿为将军出战!”

    “将军!”适君喻几乎要站起来,无奈体力未复,难以全功

    慕容柔不理他二人争执,径问罗烨:“你敢与李寒阳相斗,为何不请缨出马?”

    “因为属下不会赢”罗烨面无表情,抱拳躬身道:“将军若不计输赢结果,属下愿拼死一斗那李寒阳”

    慕容柔转头望向沉默下来的五绝庄众人

    “这就是我的答案”苍白的镇东将军淡然道:“有勇气很好,但此际我只需要胜利这里无一人能战胜那李寒阳,代表须向外求”众人面面相觑

    “将军欲请何人?”适君喻终究忍不住,大胆开口

    “任逐流”慕容柔心中叹息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央土任家与我,眼下在一条船上要说在场有谁打心底希望我们能连赢三场的,也只有央土任家了,料想金吾郎会为我夺下头一胜”正要派罗烨去传口信,忽听全场一片惊呼,一人自高耸巍峨的凤台顶端一跃而下,落地之时“轰”的一声,双足踏碎青石铺砖,蛛网般的裂痕自他脚下洞穿处一路向外扩延,不住迸出石屑粉灰,炒豆也似的劈啪声响此起彼落,犹如冰湖消融那人从这么高的建筑物跃下,却连丝毫卸去冲击力道的动作也无,就这么从狼籍破碎的青砖之间起身,昂首咆哮,其声震动山头,令人胆寒,竟是耿照!

    谁也料不到他会从凤台一跃入场,连慕容柔都吃了一惊,锐利的目光扫过台顶,瞥见披头散发的任逐流探出半身眺下,嘴角犹带血渍,心念电转:“他竟打伤了任逐流!”更无迟疑,起身舞袖:

    “李大侠!这便是本镇指派的代表,欲领教阁下高招,请!”对场中朗声道:

    “耿典卫,此战许胜不许败,毋须顾忌,务竟全功!”

    耿照颅内嗡嗡作响,便如万针攒刺一般,视界里溢满血红,朦胧间一把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仿佛突然抓住了方向,喃喃道:“许……许胜,不许败许胜……不许败……不许败……不许败!”蓦地仰天狂吼,抡起长刀扑向拄剑昂立的李寒阳!

    “不好!”

    适君喻一见他冲上前,急得坐起身,不意牵动伤势,眼前倏白,几乎痛晕过去他于李寒阳手底吃了大亏,方知其能:适才三人合攻时,李寒阳连一招一式都未使,便只抡起门板也似的巨剑鼎天钧一扫,适君喻等还未沾着剑刃,已被劲风掀飞;余劲穿胸透背,闭锁筋脉,至今仍未消褪--

    这是力量的差距单纯而直接,不容讨价还价,正面冲撞无异是最愚蠢的举动!

    耿照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众人但见袍角翻动,原地已然无人;“铿!”一声金铁交鸣,一团乌影在空中翻滚转动,一路拔高,犹如断了线的纸鸢,至眼前时才惊觉速度之快、旋势之强,哪里是什么纸鸢?简直就是挽索发射的炮石,轰然撞上凤台石阶,撞得阶角迸裂,石屑纷飞,这才像只破烂布袋趴滚落地,一动也不动

    若非手里兀自握着长刀,怕谁也认不出是耿照

    便只一击,毫无悬念甚至连耿照被击飞的瞬间都无人看清,但听刀剑声铿然,回神时耿照已被轰入苍空,李寒阳的动作看似未变,只能从对手弹飞的轨迹判断是他出的手

    适君喻咬碎银牙,不敢转头去面对慕容的神情我们……都教将军失望了,无一例外若……若我能多撑一下,若我不要那般冲动,若我能观察李寒阳的武功特性之后再出手……

    正当悔恨如蛇、细细啮咬着风雷别业之主的心,奇迹忽然发生

    埋在残砖碎瓦之间的身子动了动,“泼啦!”石屑松落,耿照拄着刀缓缓起身,就在众人还来不及惊呼的当儿,他竟又倏然失形,灰影掠出,最后一抹刀光的余映已至魁梧的初老游侠身前--

    “铿”的一响,野兽般的少年再度弹飞,又在凤台阶前撞出一枚圆坑,挟着簌簌散落的石屑粉尘摔趴在地,头脸下漫出乌渍这下看台上的人们不由起身,其中当然包括始终跟在许缁衣身畔、心急如焚的染红霞,就连混在台下人群里的风篁与韩雪色等都挤到了前头,以备情况有变时能即刻救援

    李寒阳拥有在场诸人难以比拟的千钧巨力,但出手极有分寸,等闲不轻易伤人耿照的危机来自他那盲目无智、如野兽本能般的攻击,他使的力道越大,速度越快,被弹飞的势头也越凶猛,光是肉身撞实青石阶便能要了他的命当他第三度拄刀而起时,场内响起连片惊呼,连老于江湖的风篁亦不禁微微沁汗,手按刀柄,心中暗自焦急:

    “耿兄弟,以小搏大,你得用用脑子,不是让你用脑袋硬磕刀剑啊!这般蛮干,与自杀有什么两样?”

    另一头沐云色、韩雪色等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韩雪色目光如炬,适才头一击他没能看清,第二下时心里已有准备,除了李寒阳出手太快、难以悉辨,整个过程竟窥得七八成,心知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连赌一赌的价值也没有,把心一横,低声道:“老二,这样下去不行你想个法子制造些骚乱,我跟老四把人弄走;再打将下去,耿兄弟必死无疑”沐云色剑眉紧锁,点了点头,目光不敢稍离场中

    “等等”聂雨色双臂环胸,下巴一抬“你看他的眼睛”

    韩雪色强自按捺性子端详片刻,皱眉道:“我看不出异状有话直说”

    聂雨色耸了耸肩“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等等,那小子没那么容易死的”

    韩雪色差点一巴掌便朝他的后脑勺搧落,连沐云色都忍不住露出“你根本就是在记仇”的表情然而二少皆是思路敏捷之辈,旋即省悟,四目相交,心中俱只一念:

    “……夺舍大法!”

    三人交头接耳时,场中又生变故耿照双目赤红、荷荷喘息,任由血污披面,浑不知疼痛似的,右臂一挥,甩脱刀鞘,“藏锋”的长直薄刃在他手中嗡嗡颤响,抖散一片青芒隐隐,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少年本是踉跄前行,恍如醉酒,谁知步子越迈越快,不知不觉又奔跑起来;双腿交错之间,整个人突然腾空跃起,三度挥刀斩向李寒阳!

    这回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李寒阳一声清啸,单手拔起巨剑,攘臂而出,厚如砖头的剑身挟着骇人的劲风,呼啸着卷向耿照!藏锋的单薄与鼎天钧剑的厚重对比,荒谬得令人笑之不出,不自量力的少年与刀器仿佛下一霎眼就要被绞成血肉破片、溅上青霄,多数人纷纷闭眼,不敢再看--

    鼎天钧剑磕上藏锋,发出钢片抽击般的劈啪声响,似有一团看不见的无形气劲应声迸碎,爆炸余波之强,压得耿照双脚难以离地,平平向后滑出三丈有余,所经处石屑纷飞,地面的青石砖如遭犁铲,留下两道笔直的疮痍痕迹

    李寒阳复将巨剑插回了地面,耿照这才止住退势,依旧维持着横刀当胸、屈膝坐马的姿势,从嗡嗡震颤的刀臂之后抬起一张坚毅面孔,披血裂创的模样虽然狼狈,眼神却已略见清澄,血丝略退,不再满眼赤红

    “醒了?”李寒阳淡淡一笑,并未追击

    耿照索遍枯肠,最后的记忆片段仍停留在凤台之上、与任逐流的言语僵持,对于自己何以如此,又怎么会和他交起手来,便如云遮雾罩,一时难以廓清

    但这些丝毫都不重要他终于如愿来到战场,肩负起为将军--以及将军的理想蓝图--守护最后一道防线的责任李寒阳是前所未见的可怕对手,但耿照必须赢得此战,别无其他

    “嗯”少年无话可说,只点了点头,权作回应,凝神思索着求胜之法

    那样的眼神李寒阳非常熟悉他已在无数次的决斗中面对过这样的眼眸,无论结果如何,每一双都值得尊敬,只能以专注虔诚的态度与全力施为来回报,方不致亵渎了武者

    “那么,”游侠握住剑柄,终于摆出应战的姿态,带着无畏而淡然的笑容“就来战吧,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