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三折 泪映红妆,怜月照影(1/3)

    “滴答”一响,液珠由融蜡似的石钟乳尖坠落,炸碎在嶙峋不平的地面上,声音不住回荡在宽广的空间里,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处蔓去,与其说是次第减弱,更像被无尽的幽深黑暗所吞噬这山洞内透着刺骨的湿寒,即使横疏影用力裹紧了乌绒大氅,曼妙娇躯仍不停轻颤,玲珑诱人的曲线如海波般荡漾

    或许……是因为面具太过冰寒的缘故她心里想

    站在削平的岩壁之前、手举火炬的枯瘦老人却仿佛察觉不到温度,明明背脊微见佝偻,不知怎的身形仍有一种挺拔傲岸的姿态,整个人恍如古松苦竹,饶是岁月风霜陈腐已深,依然苍劲不减

    老人脸上的鸟形木面宛若“鬼雀”的人形化身,唯一比巨大的食肉妖鸟更恐怖迫人、教人难以相对的,也只有从两枚眼洞中绽出的锋锐目光横疏影粉颈低垂,咬着牙强迫自己止住震颤,至少不要在老人面前显露出卑怯心虚的模样

    接到古木鸢的菉纸密函之后,她便做好外出的准备,但老人是如何潜入栖凤馆、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将她带来此间,横疏影却毫无头绪;恢复意识时,便已置身在这湿冷幽暗的广阔空间里,由洞窟中高低错落的石笋钟乳,以及除了火炬之外别无光源等推断,此处极可能是一个埋穴式的地下洞窟

    虽不特别觉得气闷,但劈啪作响的炬焰颇为安定,没有洞穴内常见的微飔气旋,更左证了横疏影的揣测

    古木鸢并未召集其他人--起码在视线范围内没看见现场也没有用来遮掩形体的白骨烛台,显是因为只有二人相对,毋须如此大费周章

    为了这天横疏影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回,一旦亲身上阵时,古木鸢却总能教她心惊胆战,宛若一名手足无措的小女孩老人将火炬往石缝间一拄,也不看她,单手负后,似抬头打量着石窟四面,沉声道:

    “知道为什么找你?”

    横疏影尽力维持镇定,低声应答

    “……知道”

    “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古木鸢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客观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丝毫情感“耿照今夜出现在风火连环坞,几乎破坏我等联合七玄的重要集会,赤炼堂总舵付之一炬,天罗香之主雪艳青失踪,耿照也不知下落”

    横疏影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环臂抱胸,十指隔着厚厚的乌绒大氅掐进腴润上臂,尖细的指甲几乎刺穿衣裹,将柔肌刺出血来他……他还好么?闯入七玄之会、几乎破坏了“姑射”精心策划的密谋……明明是惊心动魄难以放怀,偏生焦灼之中又隐隐生出一丝难言的骄傲

    --那打坏姑射计划、令古木鸢这般人物咬牙切齿深深忌惮的,是我的男人!

    这念头掠过心版的瞬间,为不通武艺的美丽女子注入了无比勇气,横疏影双手一紧,咬牙挺直了细圆的小腰,又恢复成那个日理万机的精明二总管,俯颈道:“是我的过失耿照离开朱城山后,中途发生许多变数,远超过我的预期,以致杀人的计策落空,方有今夜之事”

    古木鸢闻言,只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你安排的计策是什么?”

    “当初在不觉云上楼一晤,胡彦之言语开罪了岳宸风,我在席上再三观察,岳宸风明显动了杀心此人腹容之狭,乃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筵席上没能除掉胡彦之,必于山下等候,我便安排那耿姓少年与胡彦之一道,假岳宸风之手杀除”横疏影从容道:“我让耿照带妖刀赤眼下山,并以此为理由,让胡彦之随行保护那厮也知道自己惹上了岳宸风,要求我在龙口村前伏一支人马,以接应他二人”

    接下来的部分就很简单了横疏影实际上并没有安排接应的五百精骑,而是派人去接耿照的父亲姊姊,留作后手

    胡大爷江湖混老,是相当精明能干的人物,性格上却有过于自负的缺点,要他像灰孙子一样夹着尾巴逃跑,那是万万做不到的;既知龙口村最少有五百名流影城的精甲接应,少不得是要一路杀将过去,狠狠挫一挫岳某某的锐气--

    事实证明横疏影的眼光没有错虽料不到岳宸风与五帝窟勾结,让五岛之人代替自己沿途狙击,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胡大爷一路杀到了渡口,等待他的却非约定好的接应人马,而是敌人的重重包围,强如“策马狂歌”也几乎失手;若非策影之通灵神骏稀世罕有,堪比江湖一流高手,胡、耿及阿傻三人便要死于江畔

    “这条计策很有你的风格”古木鸢点头:

    “只做很少的事情,却能获得很大的效果”

    “我不懂武艺,也没有顶尖高手可供使唤”似乎听出了老人的不满,她试图婉转地表达抗议:“耿照若死于流影城,对我来说是极大的麻烦,赤眼也是必须在流影城之外动手,还得假他人之手杀之,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横疏影只撒了个小小的谎她派去接耿老铁与耿萦的那人,也肩负着将耿照平安带回的任务,然而当中还是出了意外,那人并未遇着耿照

    古木鸢没有一一细究她的说辞,安静片刻,才道:“你并不想杀掉这个少年,是不?”横疏影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微妙的松动,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回答:“我以为留下此人,无论现在或将来,对组织会更有利”

    “喔?”

    “琴魔夺舍迄今,在他身上并无复苏的迹象,而他在慕容柔处颇受重用,若是贸然杀害,难保不会引起镇东将军注意,平添困扰”她小心控制语气,不让自己听来太过热切,冷冷道:“若知今夜风火连环坞有事,我能教他不近方圆十里内,可惜深溪虎并未事先告知我有控制这少年的十足把握,使其为组织效力,岂非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古木鸢抬起眼眸这是会面以来两人首次相对,如实剑般的锋锐眼神令她颅内隐隐生疼,瞬间产生“被目光洞穿”的错觉

    “怎么控制?用你的身体么?”

    横疏影面上一红,所幸戴有空林夜鬼的面具,不致被窥破神情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执行任务的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假装压抑怒气:“他若能搅乱七玄之主的集会,使雪艳青下落不明,可说本领高超,我手下迄今未有这样的高手可供驱驰为组织增添一名战力,岂非比耗费心力杀他更有利?”

    “我只是想确定,你没有忘记仇恨”

    老人的口吻轻描淡写,横疏影又不禁一震,脑海中的恐怖记忆仿佛被什么咒语启动,极其狰狞地占据了心版--堆积如山的尸骸、为掩盖尸臭所燃的浓香,以及在腐肉败躯之间爬行的湿黏触感……

    “我……我没忘”

    横疏影并不想开口然而,身体却像是他人之物,连脱口而出的声音都显得既遥远又陌生,恍若幽魂

    古木鸢点了点头“没忘就好唯有仇恨才能带来力量,才能使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得到继续存世的依凭忘记了仇恨,你我将灰飞烟灭,重又回到幽冥鬼蜮之中……你,明白么?”

    “明……明白”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此?”

    “不……我……”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古木鸢抬望着削平的岩壁,喃喃道:

    “三十年前,点玉庄四尘之首“笔上千里”卫青营发现这个秘窟,为破解洞窟外设置的机关,他与一名精擅机关术数的正派弟子合作,终于打开禁制,得以入洞一窥究竟然而,最终也是这个秘密害得点玉庄一夕覆灭,卫青营仅以身免,拖命逃到这个洞窟之中;为了复仇,他化成刀尸,为第二次的妖刀祸世揭开序幕……”

    (这儿……就是妖刀诞生的地方!)

    横疏影瞠目结舌,恢复心神的剎那间,明媚的双眸下意识地扫了周围一圈,果然洞窟在往内里延伸处,顶端两壁的石钟乳都被削平,似刻满文字图样之类,只是老人先前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刻纹,炬焰并未照及,此际经他一说,才发现光尽处有些异样

    古木鸢擎起火炬“变成刀尸,你便能复仇了如何?”焰端一指,洞窟深处骤亮,露出壁上的奇异图样

    “不……不要!”横疏影慌忙转头捂眼,不敢再看

    “你不是想要武功、想要帮手,想要报仇么?”老人的声音倏地来到她身后,枯瘦如鹰爪的指掌箝住她绵软的香肩,似乎随时都能将她扳转过来“若你对我再无用处,至好不过一具刀尸!你想不想看个清楚,妖刀的秘密是什么!”

    “……不要、不要!”横疏影魂飞魄散,偏偏无法挣脱箝制,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颤声道:“我……我会有用处的!别……别让我变成刀尸!我……我不要!不要……”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用处!”

    老人随手一推,姿容绝世的尤物踉跄趴倒,浓发披散,狼狈的模样无比凄艳

    隔着眼皮,横疏影能感觉那映透薄膜的红光已然移开,灼热的炬焰似已回到了原位,不再照着那恐怖的地狱深处她跪坐在湿冷的地上絮絮娇喘,美艳的面庞爬满液渍,分不清是汗是泪--这一刻,绝顶聪明的丽人已知古木鸢并没有要除掉自己的意思,但逞强对她并无好处,柔弱无助的姿态能为她多争取一点喘息的余裕

    若无心爱男人的身影在心底支持着,她恐怕早已崩溃,像傀儡般放弃自我,唯老人之命是从“恐惧”,正是古木鸢用以支配她的万灵药

    但再也不会这样了横疏影对自己说

    --我已经有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即使放弃仇恨,她的人生也能继续下去只要在背后紧紧守护着他……

    然而,古木鸢毕竟是古木鸢,永远都能出乎她的预料

    “……但你的提议值得一试我们在耿照身上花了偌大心血,若然付诸东流,似乎也不合算你能让那名少年为我杀一个人,我便留下他的性命;否则,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你的行动失败了,便由我亲自动手”

    “杀什么人?”

    “镇东将军慕容柔”他没什么犹豫,几乎是不假思索

    横疏影有“被将了一军”的感觉,但这个可能性她事先也已想过,仍未脱出沙盘推演的范畴为避免“姑射”直接针对耿照,即使此事甚难,一定得先答应下来况且慕容柔并不好杀,这种等级的目标,在某种意义上是极有可能“杀之不成”的,即使是失手也能勉强交代过去的法子,横疏影一眨眼便能生出几条;与其说是难题,更像是古木鸢给的台阶,错过这一村,兴许便无下一店

    她想也不想,立即点头

    “我会尽力而为”

    “很好”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铁,份量却轻得多,外头包覆着软革厚纸一类“这是“号刀令”,用以控制刀尸,放眼东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你是我得力的部下,智谋机巧,当世少有,把你变成刀尸,不啻暴殄天物”

    横疏影猛然抬头,恰恰迎着老人的目光不知是错觉否,鸢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过一抹锋冷讥诮“……该做为刀尸来使用的,是耿照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

    栖凤馆顶层是皇后娘娘起居处,民间传说袁皇后生性好静,日常所用不尚铺张,果然熄灯后偌大的楼层里空荡荡的,并无六局女官充斥、十二监内侍蜂拥的场面,即使耿照运起碧火真气凝神细辨,四周仍是悄静一片,仿佛只剩下廊间高挂的一盏盏红灯笼

    这样的冷清实是出乎意料的不寻常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浮现“陷阱”二字,把宫女内侍全都撤了去,休说夜里皇后有什么需要,须召人前来服侍,便为维护皇后娘娘周全,也不该这般大唱空城计才是

    这楼层四面设有观景用的露台房间,而皇后的寝居却是在正中央,须经重重回廊曲折盘绕,方可抵达,自也是为皇后娘娘的安全着想耿照通行无阻,一路潜至凤阁前,益发觉得不对劲,急寻横疏影的热切之心逐渐冷静下来,正想戳破窗纸窥看,屋内忽传出细碎的脚步声,眨眼便来到门前

    (不好!)

    咿的一声朱漆门扉推开,一名小宫女探头出来,左看右看,见廊间空无一人,回头道:“主子,廊上没人要不我出去看看?”声音冷冰冰的,虽然清脆甜润的少女喉音十分动听,自她嘴里说将出来,却有股说不出的烈性刚硬,一点儿也不像随侍贵妇的丫鬟侍女

    耿照抢在她推门之前,及时跃上了梁柱,连横梁间的泥灰都没踩落半点,比雁儿落地还要轻巧听得那宫女口吻有异,微微俯低,只见她上身一袭团领窄袖短衫襦,下半身则是珠络缝金带红裙,裙边开衩,正是宫中侍女流行的“旋裙”形制;裙内还着一条宽松的薄罗纱裤,方便洒扫干活,式样也十分俏丽活泼

    衫裙之外,则罩了件宫里时兴的“比甲”--这种前短后长的背心形似褙子,不过是去掉袖管罢了,两侧开衩处缝上襟扣,又或以系结带子结在胸口,前胸后背既能保暖,臂肘又能活动自如横疏影时时留心平望都的仕女风尚,身边的使女丫头也都穿这种比甲,只不过那宫女所穿乃是深绸绣金、极尽妍丽,品味却不如横疏影的恬淡高雅

    从耿照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鼻尖睫毛,少女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两排睫毛甚是弯翘,想来相貌也是极美的正想看清楚些,谁知蚕娘替他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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