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折 长街血战,玉可救亡(2/3)
修为已臻化境,盛怒之下雄浑气劲迸出,却能在伤人及物前硬生生收回
比这份绝顶造诣更惊人的,是书斋里仍持续进行着的对话
慕容柔面对如此武功,连一丝惊惧也无,抬起锐利的凤目,微一冷笑:“这四字从你口中吐出,当真是再讽刺不过”锦袍怪客顿时语塞,悻悻然拂袖落座,怒极反笑,森然道:
“我怎比得过慕容大将军?你这个弒君逆臣!”
慕容柔的口气居然比他还冷,闻之不寒而栗
“你,难道就没有弒君么?”
锦袍怪客微略一怔,摇头道:“我不算我可没动手杀二哥,那晚我只是坐在御榻边,凑近脸静静瞧他他吐的气可比吸进去的多,脸颊凹陷,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像人……对,你也见过的,我差点儿忘了
“他差太监去唤人,我趁空档溜下梁,坐在榻边瞧他约莫人快死了,知觉变得灵敏起来,他眼皮子簌簌几颤,还没睁眼,张嘴便唤:“慕容……”得意了罢?忒多顾命大臣,他头个念的还是你”
慕容柔低垂眼帘一动也不动,仿佛入定
只有从睫上栖蜓似的一颤,才能窥见他心中的云波浪涌知道自己在“那个人”心目中如许重要,对孤高冷傲、无友不群的镇东将军该是莫大的宽慰吧?
“他睁眼一见是我,吓得气都停了,整个得比干参还僵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本想,看见许久没见的麻烦弟弟,能吓成这样?忽会过意来:他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已死之人的鬼魂”
锦袍怪客轻笑起来,笑里却不带丝毫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凶手是谁;什么都不用再问了,那表情已足够说明一切这么多年来,我们疑心韩阀、疑心应无用、疑心南陵诸国、疑心魔宗余孽,甚至疑心是异族派来的刺客,却忘了谁才是真正从这事里得到好处我们都太笨了,是不是?”
慕容柔当然不会回答锦袍怪客似不在意,又自顾自续道:
“他打了个寒噤,突然清醒过来,端起架子,板着脸斥喝我:“你……你不在东海好好思过,来此做甚?谁……谁人让你进宫的?”我当时真想一掌打死他,然而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连吞口唾沫都痛苦的模样,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一句话都不想同那厮说,只叉手抱胸,望着他发笑”
他突然笑起来
“那厮吓死了,全身发抖,又骂又叫的,稀里呼噜鬼扯一通”
慕容柔倏然抬头,眼中精光暴绽
“你口中的“那厮”,一手领着这个百废待兴的新国家,从前朝的残垣断瓦中站起来,乃至有今日之繁荣;无数百姓吃饱穿暖,不怕朝不保夕,不用卖儿鬻女,十里之间必有炊烟,家家户户能安生度日,遑论兴学教化……”
“真奇怪”锦袍怪客耸肩一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这话跟他当夜说的像极啦,一模子倒出来也似这些浑话是有本的么?”
“你--!”
“我不懂什么朝廷教化,说不定你们真是对的我只知道天下本不是他的东西,想坐龙庭大位可以,去讨、去骗、去哭、去赖,要不就学我造一造反,多的是门路用卑鄙手段谋杀兄长,那不是人,是畜生!”
锦袍怪客抬起头“你从以前就是个怪人,慕容柔,我不怪你但我饶不了我二哥我家老大待你便不算好,待他又怎样?假使他当真开口讨大位,说不定老大真会给--老大做得多不情愿,你比谁都清楚”
--陶元峥也这么说,但其实他根本无所谓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做了皇后与定王妃,不管最后谁坐上大位,陶家都已然是胜利者,他思量的是如何维系相府的既得利益,犯不着冒险赌上身家
(那首鼠两端的老匹夫!)
但陶元峥是对的武烈根本不爱做皇帝,也不会是称职的好皇帝他爱打架、爱热闹、爱醇酒美人,冲动莽撞、不太负责任、对敌人和下属同样大方;全心全意相信他的兄弟朋友,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半点心机……
慕容柔忍不住闭上眼睛
无论他的理由有多充分,在内心深处,他清楚知道杀死武烈更多的是为了“那个人”的情感,而非是天下黎民这是丑恶的、赤裸裸的谋篡,无一丝大义名分可供开脱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觉得遗憾
若非从他弟弟手里夺走了这么多却犹不自觉,独孤弋值得活得更久
锦袍怪客抬眸凝视,仿佛揪紧这稍纵即逝的一抹负疚
“你们连表情都像那晚他骂了很久,虚张声势,直到气力用尽仍不肯停,我静静看他,最后只说了“畜生”两字他听得两眼发直,白纸似的瘦脸突然胀红,再连一个屁字也辩驳不出,张嘴喷出一大口血箭,把永宁宫的粉壁都溅得满目殷红,这才断了气”
慕容柔等八位大臣奉召入宫时,太宗孝明帝已然驾崩,谁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身后的时局变化,连足智多谋、算无遗策的慕容柔也难以掌握;事隔多年,才知其中有如许周折
岳宸风伏在阶下动弹不得,恨不得塞住耳朵,汗水浸透了重袍,难以遏抑以他之精明,对话方至一半,便已知来者是谁;话里那些高来高去的“那厮”、“他”、“兄长”又各自代表什么意义……
这个秘密充满腥风血雨,稍有不慎,因此丧生的人当以千万计
什么武林争霸、问鼎江湖,与之相比,都显得苍白无聊,渺小得微不足道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从没听过这些现而今,他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书斋里寂然良久,这回却是慕容柔打破了沉默
“我出身微贱,这条命抵不了你那英雄了得的兄长,可我并不怕死只是现在还不行我还不能死”
这话近乎求饶,但锦袍怪客并未出言讪笑书斋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半晌慕容柔忽然一笑“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最终非得承认:我和你二哥其实是对的?”
锦袍怪客“嗤”的一声,摇头道:“丧尽天良之事,永远都是错的”
“就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如何?”慕容柔淡淡一笑:
“只消看够了,又或有一丝受骗上当之感,随时来取我的性命;天上地下,我料无一处能拦得住你一直到你的耐性用完为止,或心有定见不再犹豫时,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在此之前,让我先进行我的工作如何?”
锦袍怪客闻言一怔,凝然许久,不禁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个怪人,慕容柔若不是你就好了”
他振袖而起,伸了个懒腰,带着叮叮当当的金铁轻击声迈出厅堂走下阶台时微一停步,撩袍蹲下来,抚着岳宸风的颈背笑道:
“他的命是我的,你记好了想与我一斗,以你的资材,废功重练专于一门,十五年内不是没有机会但你眼里现成写个“贪”字,料你此生绝无机会,一窥我之境界,可不是我看低你”说完倏地不见,风里连衣袂响动都不闻半点,遑论镣铐的敲击
◇◇◇
那一夜,岳宸风肝胆俱寒
除了锦袍怪客的超凡武功,更可怕的是牢牢压制住对手的慕容柔锦袍怪客离开后,阶顶一阵窸窣,熏香徐徐,一双鳞纹金靴映入眼帘,慕容柔缓步而至,在他身前蹲下来
岳宸风突然明白,为何武功盖世的锦袍客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无
因为他的眼神清澈锐利,丝毫无惧不惧怕死亡、不惧怕负疚,不惧怕双手染满血腥;不惧所犯的罪行天地不容,将为万世唾骂……岳宸风不由打起寒颤比起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残忍嗜虐的摄杀二奴简直幼稚到了极处,他们的“恶”在他眼里如家家酒一般,连轻蔑都显得多余
慕容柔轻拍他的脑袋;回过神时,岳宸风才发现自己竟不觉缩了缩颈子,仿佛还在山上那脾气暴躁、动辄虐打道僮的师父跟前他不惜代价想摆脱这种感觉,偶一忆起便狂暴得想杀人,几难自抑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慕容柔凑近他耳畔低声道,目光凝于头顶虚空,仿佛自言自语
“你还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只因为我用得上你”
“谁挡了我的事,我就拔掉谁为此,我杀过你无以想象、永难企及,远比方才那人武功更高强的人;用的方法,足以让你扎扎实实死上十次龙若化身人形,不过也就如此”慕容柔说得很轻,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带着嚼碎内脏似的沉烈“你要想办法让自己一直合于我用,知道么?”
“属……属下……”他还在试着平抑颤抖、想答得不那么卑微时,慕容柔已然起身离去,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人,恍若鬼魂
从那天起,岳宸风就变了其中的反复,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他可以选择成为一个甘居于慕容柔这般、即使弒君也要贯彻己道的“大恶人”之下,放纵欲望自行其是的普通恶人;比起慕容柔之恶,他的恶道一点也不扭曲乖张,如虎食人、强凌弱,犹在天理之中为此,他尽心为将军办事,不敢违拗,成为慕容柔的得力臂助
或者……他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强者,超越锦袍怪客、超越慕容柔所杀害的“那人”,一如初衷
为此,他开始四方打探明栈雪的下落当初那女人不告而去之时,他着实松了老大一口气;然而,若能得到她的同源内丹,或许不必走上“废功重练”一途--
但这四字却如附骨之蛆一般缠上了他,不断透过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在他眼前晃悠,背后仿佛能看见老天充满恶意的讥嘲明栈雪将那本黄旧的小册子交给他时,只说:“里头全是废话,若非书皮上也有个“绝”字,我差点随手扔了”说着明媚一笑,直将人心魄勾去
那时他形绝、禁绝已有小成,才刚掘出《破视凝绝》的古册不久,而最重要的紫度神掌也正按册修习,颇有进境;明栈雪突然拿出这部只题着“命绝”二字的古旧薄册,说是在岳宸风--当时这名字还不是他的--床底找到的,从装帧、用纸,甚至抄录的字迹来判断,当是《虎箓七神绝》之一无疑
“但名字不对”他装出抚册沉吟的模样,暗中观察她的表情:
“已知的前六绝皆是四字命名,连杀虎禅刀法的原谱都要题上文诌诌的《虎禅杀绝》四个字,这本就只题了“命绝”两字,岂不是……岂不是怪异得很?”
明栈雪瞟了他一眼
“很是很是我看不如改成《命不该绝》好了,采头也好些”说着“噗哧”一声,掩口笑起来,斗室之中乍如春花绽放,明艳不可方物
她的丽色当世无俦,无人能抗拒,他却从此不再信她
这本《命绝》出现时机未免太巧,内容更是令人生疑:薄薄几页,翻来覆去净是“大道无为”、“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陈腔滥调,非但没有只字词组提到七绝合一,还暗示要弃绝内外武功、舍生忘死,方证得大道
若非曾截下书页一角送与名工相验无误,他几乎将这部《命绝》当作赝品但理应载有七绝合一之大秘密的第七本原典古籍,却充满要人“舍弃既有”的隐喻,让他渐提不起兴致追索遗缺的那本《虎禅杀绝》,阿傻因而保住一条小命,仅被废去两手筋脉而已
《命绝》的怪异提示是一回,锦袍怪客之言是一回,伊黄粱的诊断又是一回;如今,老天又将这充满恶意的玩笑第四度带到他面前,以一种不死不休的嚣狂姿态--
(可恶!)
岳宸风握紧缠着皮革的粗大刀柄,以左臂护住头脸,苦苦撑持着供输不足的“金甲禁绝”,任由周身的痛楚渐次麻木,还在等待白额煞动作一慢、回臂出刀的逆转机会,脑海中突然掠过锦袍怪客的话语
--给你刀也没用
--刀不刀掌不掌,没一门顶用
--若能重新练过……
但他无法舍弃赤乌角
“岳宸风”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这柄稀世名刀他所拥有的……是什么呢?是再也无法提升境界的武功,是被五道针劲封住内力的残破功体,还是在月夜阶前,接连向两个人跪地俯首的惊怖与惶惑?
“可……可恶!”
一声狂吼,岳宸风松开刀柄,漆黑的巨大刀器曳着尘沙倒落,尚未坠地,右掌忽窜出紫电,宛若雷车动地、径奔一线,轰然击中白额煞!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功力,白额煞身如柳絮,远远飞了开去,四肢仿佛失控的摇鼓,凌空连打几个劲旋,重重摔落地面!
岳宸风仰天喷出一口血箭,“登、登、登”连退了三步,腰腿微屈,勉力维持不倒
白额煞将地面撞出一处陷坑,周身电流窜闪,毛孔中飘出屡屡烟焦,似将血沸
他在坑中痛苦惨嚎,连起身爬出亦不能够,勉强支膝跪立,忽将两只爪子插入腹间,再抽出时只见指爪间耷黏着两团焦油也似的异物,兀自滚窜着耀目电蛇,分不清是烧烂的脏器抑或血肉;腹间大洞不住窜出血雾飞烟,半晌雷劲消失不见,才慢慢淌出鲜血来
岳宸风见他竟亲手将体内雷劲潜伏的血肉挖出来,骇异之余,不禁蹙眉:“此法就算能将雷劲的影响降至最低,然而丹田被利爪穿破,何异于自戗?”果然白额煞嘿嘿两声,大股鲜血自口中涌出,身子缓缓坐倒,头颈低垂,再不稍动
符赤锦哭叫道:“二师父!”
岳宸风猛然转头,邪笑道:“急什么?下一个便是你了!”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正欲扑向前去,蓦地“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