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折 石髓有尚,青鸟伏形(2/3)
犹有热气,小菜却已放凉,符赤锦换过一身袒领小袖的束腰裙,锦兜裹着她雪酥酥的丰腴奶脯,当真是比新鲜的脂酪更加嫩滑喷香,令人垂涎
她凭桌斜倚,浸了香草的红纱裙下翘起一只饱满如肉菱的凤头丝履,若非寒着一张娇靥,直是一幅最美丽的新妇图画耿照心想:“她专程替我煮了早膳,我却生生捱到菜凉了才回来,也难怪她不高兴”微笑道:
“你看看,都是我不好,差点错过了这一桌的好菜”挨着宝宝锦儿坐下她却挪过身子坐上另一只绣墩,冷冷道:“谁说是给你吃的?我摆桌子哩”
耿照差点笑出来,忙咬牙憋住,夹起一筷鱼脍入口,只觉鱼鲜肉嫩,自不待言,先浸过醋使鱼肉半熟,取干布将水分漉尽后再拌以芹泥芫荽,不水不柴,十分的清爽可口,显是用心烹调,赞道:
“宝宝锦儿,你真是煮得一手好菜!”
符赤锦心中大喜,差点噗哧出声,赶紧板起俏脸
“我随便弄的,小心毒死你!”
“忒好的菜,毒死我也认了”耿照被勾起食欲,自己动手盛粥,也给她添了一碗符赤锦见他吃得美滋滋的,险些将舌头也吞了去,不由绽开娇颜,掩口笑道:
“瞧你吃的,饿鬼上身!”举筷与他并肩而食,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两人并头喁喁,像极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
原来符赤锦一觉睡醒,稍作打扮便去了趟早市,采买菜肉白米,为爱郎洗手做羹汤;谁知耿照却迟迟未回,她端了一份与小师父同吃,吃完回来仍不见人,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人怔怔生起闷气来
“我以为宝宝锦儿是不洗衣煮饭的”眼见玉人重拾欢容,耿照故意与她调笑
符赤锦娇娇地瞪他一眼,睁眼狠笑:“姑奶奶不做烧饭洗衣的老婆子,可没说我不会老爷下回再夜不归营,我劈了你当柴烧”两人相视而笑吃得片刻,她又正色道:“今儿少不得要走趟驿馆,你怎么打算?”
他举箸沉吟,旋即夹起一片被醋汁濡得雪白晶莹的软糯鱼脍,展颜笑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找帮手既然非走一趟不可,便到驿馆里找帮手去”符赤锦哼的一声,笑啐:“说得轻巧!镇东将军能帮你杀岳宸风么?”
“虽不中,亦不远矣!夫人真是好生聪明”耿照神神秘秘地一笑,又夹了满筷好菜,稀里呼噜的扒粥入口“将军身边,不定便有我们的好帮手”
◇◇◇
用完早饭洗净餐具,符赤锦又与紫灵眼说了会儿话,耿照便在小院中闲坐发呆,槐荫下十分凉爽,街市的熙攘吵杂仿佛都被隔绝在院外,充耳俱是鸟啾虫鸣,啁啭细细,倒也舒心
白额煞似习惯夜行,日出后便不见人影
耿照有意无意往青面神的厢房一瞥,只觉内外浑无动静,仿佛无有生机
未几,符赤锦笑吟吟推门而出,撒娇似的平伸藕臂,娇唤道:“走罢,老爷”门缝里仍不见紫灵眼的身影看来这位小师父怕生得紧,如无必要,竟连一瞥也不给见
耿照非是对她有什么遐想,只觉既奇怪又有趣出了小院之后,符赤锦抱着他的臂弯,绵软已极的大酥胸紧挨着他,隔着衣布犹觉温腻,如敷珠粉,抬头笑道:“没见着小师父,你很失望么?”
耿照吓了一跳,忙摇头撇清:“不……我……不是……唉!宝宝锦儿,你怎地老爱捉弄我?”符赤锦咯咯一笑,眨眼道:“在这世上,我最喜欢小师父啦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绝不饶你”
耿照不觉失笑,摇头:“这也太冤枉啦她既是你师父,便也是我的师父,我敬爱她都来不及,怎会……唉只是你与她便像是一对姊妹花儿,你像姊姊多些,小师父倒像你妹妹,真是有趣得很”
符赤锦噗哧一声,娇娇白他一眼,佯嗔道:“老爷这是嫌奴奴老了?”
耿照赶紧陪笑:“夫人说得哪里话?观夫人姿容样貌,不过十五六人许,谁敢说老,我抄扫帚打他”符赤锦轻拧他一把,笑道:“嘴贫!瞎扯淡”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低声说道:
“我小师父少年时目睹门派惨变,失去父母至亲,从此不爱与生人说话其实她性子好得很,既温顺又可爱,我若想有个妹妹,也要像她这样的她不嫁人也好,没遇上疼她的,我宁可她不嫁”
“反正小师父不嫁,我与宝宝锦儿便奉养她终老,当作亲人一般,不也挺好?”
“喂,这话怎听着像便宜了某人?”
两人未雇车马,相偎着信步而行,一路逛到了驿馆前方才收敛负责门禁的仍是适君喻带来的穿云直卫,恰巧程万里正巡至前门,一阵寒暄,程万里便将二人引入馆内
大厅之内,慕容柔夫妇仍坐于阶上主位,一如昨夜;不同的是厅中挤满了越浦左近的大小官员,六品以下的还没得坐,只得在两旁站着
慕容柔居高临下,遥望耿照“夫妇”一眼,淡然道:
“你们来啦?很好稍坐些个,一会儿我有话说”口气虽冷漠,满厅人等却纷纷转头,瞧瞧来者是谁,竟让镇东将军破例多说几句;一见符赤锦丽色骄人,便如牡丹绽放,又不觉看痴了,厅中原本一片低语细碎,忽尔收停,焦点集中在耿、符二人身上,静得连针尖落地亦可明辨
慕容柔察觉有异,暂止评议,抬头蹙眉:“怎么?”
一旁,将军夫人沈素云低道:“我与符家妹子出去走走,晚些回来”精神似为之一振,不复先前萎靡
慕容柔面无表情,点头道:“我让岳老师沿途保护,以防生变”
沈素云笑意一凝,低垂螓首,便似一名闹别扭的千金小姐,连生闷气的模样也十分温顺可爱
慕容柔丝毫能察,岂不知她心意?料想派李远之、漆雕利仁乃至适君喻的手下,爱妻也不会比较欢喜,低声道:“也罢,就让耿典卫夫妻陪夫人同去”目光越过厅中诸人,遥对耿照道:
“馆中申酉之交用膳,贤伉俪莫误了时辰”
耿照二人躬身行礼:“谢将军”
旁人惊疑不定,不由得交头接耳,打听起这少年武弁的来历
厅上的熟人尚有抚司大人迟凤钧,他与将军议事已告一段落,正坐在阶下首位啜饮茶水,见耿照进来微一颔首,面露微笑,却不便起身说话寒暄沈素云面露喜色,转入后进更衣,耿、符二人便在厅门边等候
官场交游最讲伦理,瞎子也看得出这名少年武弁在将军心中份量不同,盘算如何结交者众,却不好显山露水,明着在将军眼皮下为之,纷纷投以注目,一与耿照的视线对上,便露出巴结讨好的神气,以利日后运筹
符赤锦晕红双颊,掩口轻笑:“我家老爷好威风啊这些官老爷们的眼里直要射出饥火来,若不是碍于将军大人,怕不一拥而上,将我家老爷撕成碎片吞了”耿照苦苦忍笑,咬牙低道:“这感觉我理会得我瞧宝宝锦儿时,也是一般想头”
正自调笑,忽见一人排开余子大步而来,生得丰神俊朗,手握折扇,金冠翅摇,正是“奔雷紫电”适君喻耿照自入驿馆以来,始终未见岳宸风的踪影,忽见适君喻现身,不觉凛起,拱手道:
“庄主安好”
适君喻乃易州风雷别业之主,喊他一声“庄主”本无不妥,但耿照目如鹰隼,显有旁指适君喻何等样人,一听便知他以五绝庄之事相胁,折扇交握,迭掌半揖,笑道:
“耿大人毋须客气耿夫人也安好”将“夫人”二字咬得特别清晰以符赤锦的七玄出身,若与将军夫人走到一处,慕容柔定不轻饶;冒冒然互揭海底,谁也得不了便宜
“令师身子好些了么?”耿照抱拳还礼,眸光仍旧精灼如炽,沉声道:
“身染奇症,合该觅一处清静庄园静养,莫待病入膏肓时才后悔莫及”
适君喻笑道:“可惜家师身负重任,难有片刻闲适,多劳大人挂心倒是夫人千金之躯,委由典卫大人照拂,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君喻诸务缠身,人手又十分吃紧,要不该派一队精甲武士随后保护,以策万全”
符赤锦掩口笑道:“哎,这哪里还是游玩?合着游街哩!庄主忒爱说笑”杏眼微乜,眸光越过了适君喻宽阔的肩头眺,满是不怀好意适君喻鼻端忽嗅得一股温香习习、馥而不腻,剑眉微蹙,不慌不忙回头一揖:
“君喻参见夫人”
原来沈素云换好外出的衣裳,偕婆子姚嬷、小婢瑟香,由屋外回廊绕了过来,恰好听得适君喻之言,本来喜孜孜的俏丽容颜一板,蹙眉道:“今日我没想走远,用不着劳师动众”口气甚是冷淡
适君喻察言观色,不欲越描越黑,长揖到地:“恭送夫人”笑望耿照,抱拳施礼:“有劳典卫大人”
耿照垂目颔首,眸光湛然,虽未接口,气势却沉凝如山,丝毫不让
年轻剽悍的风雷别业之主一凛,暗忖:“这厮修为不俗,比想象中棘手”以折扇轻轻击掌,目送诸人离去
沈素云与符赤锦并肩相挽,状甚亲热,但将军夫人似十分讨厌岳宸风,连他的弟子亦觉不喜,自与适君喻照面之后,始终寒着一张绝美的俏脸,直到行出驿馆才稍见和缓;定了定神,转头对姚嬷与瑟香道:
“好啦,难得到了越浦,你们也都回家看看,吃晚饭前回来便是”
姚嬷与瑟香是跟着她从越浦嫁到北方靖波府去的,都是本地人氏两人面面相觑又惊又喜,显是夫人临时起意,事前并未与她俩提过姚嬷喜色一现而隐,小声道:
“哎呀,这怎么行呢?还是让老身服侍夫人……”
“有耿夫人在,不妨的”
沈素云摇手打断她的的话头,从怀襟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织锦小囊,塞入姚嬷手里捏着,不许她推搪“去看看宝贝孙子,添点衣裳玩物下回再要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当心孩子大得快,见了面也不认得”姚嬷支吾几声,讷讷收下了,一径合掌拜谢
沈素云从腕间褪下一只金丝镯子给瑟香,二八年华的少女不敢拿,怯生生瞥了姚嬷几眼,妇人面上一红,小声嘟囔:“夫人给你就收下呗”耿、符交换眼色,不觉同抿,才知她塞给姚嬷一包碎银非是信手,此间饶有况味
打发二人离去,沈素云松了口气,对符赤锦俏皮眨眼,道:“今儿便有劳姊姊陪我啦”笑容直如春花绽放,说不出的娇艳动人符赤锦虽与她相识不久,对这位将军夫人的性子却有几分把握,也不客套,亲热地挽着她的藕臂,眨眼道:
“夫人放心,我家相公武艺好得紧,便有刺客也不怕”
沈素云浑似不放在心上,怡然笑道:“我不担这个心”
符赤锦略感诧异,面色却不露声色,笑道:“敢情好,那我今日便陪夫人到处逛逛,一解夫人的思乡之情,玩它个痛快!”
沈素云浓睫瞬颤,淡淡一笑:“我也不算是思乡”片刻忽握住符赤锦的手,凝眸正色道:“我不太会说场面话,一直想学也学不来,姊姊莫嫌我无礼,就当我直来直往好了我一见姊姊便觉投缘,姊姊若不觉麻烦,我们……便以姊妹相称,你说好不?”
符赤锦望着她清澈的双眸,忽觉这话问得令人生怜以她镇东将军夫人的尊贵身分,开口与人做个朋友,眸底却不存寄望,一旦符赤锦惶恐屈膝以分尊卑,她便立刻武装起来,以免受伤
(在此之前,她有多少次想与人真心结交,换来的却都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官场应对,官样文章?)
符赤锦小手一翻,轻轻握住她绵软的手掌,笑道:“好啊,我一见你也觉投缘,能做姊妹最好我是已巳年生的,属蛇,你呢?”沈素云没料到她应答得如此干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