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折 环刀夜炼,铸月补天(2/3)


    “看来,这就是凶案发生的现场了”

    胡彦之稍稍推开门扉,电一般的目光扫过屋里各处--梁上垂下的粗大铁链、地上染血的柴刀,还有四处散落、发黑糜烂的细骨碎肉,似乎还有几截带着指甲的变形指头--摇头道:“畜生才能干出这等事来!阿傻一刀劈了摄奴,还算便宜了那厮走罢,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

    茅舍的中堂桌椅倒落,现场一片狼籍,夯平的地上有道飞溅的斜扇形血迹,长、阔便与一柄寻常单刀相似,可见喷洒的劲道惊人以这片血渍为中心,四周墙上地下都溅满小指粗细的斜长血点,怵目惊心

    耿照暗想:“看来,这里便是摄奴最初动手行凶的地方了”

    据阿傻之言,摄奴一照面便砍了修玉善的左臂修老爷子是惯用左手之人,一身的艺业都在这条左膀之上;年老重创,又失了用刀之手,这位名满天下的刀界耆宿虎落平阳,惨死在摄奴的凌迟酷刑之下

    “以残留的足迹来看,恐怕还是摄奴暗施偷袭,修老爷子为了回护孙女与阿傻周全,情急之下,空着手硬接了一刀”胡彦之蹲下身来,指着地上交错如虹的激烈扫痕:“若非如此,以“夜炼刀”修玉善的造诣,就算他年迈体衰,摄奴也未必能是对手”

    他从狼籍四散的桌椅破片中捡起了一片宽长木牌,举袖揩去尘埃,见牌上朱漆陈旧,以齐整的硬笔小楷写满修氏一门十四代先祖名讳,叹道:“这块牌位带将回去,足以证明阿傻说的是实话西山清河修氏乃名门之后,祖宗名讳是查得出来的,总不能自行捏造可惜!“铸月炼兮夜如明”的清河修氏,威震西山的铸月刀法、补天秘式,从此都成绝响!”

    ““夜炼刀”修玉善修老爷子,是武林中很有名的刀客么?”

    “嗯,西山道除了金刀门柳家,论刀法便要数清河郡的铸月山庄修家了”

    两人转往东厢,此处倒是未受破坏,只是久无人居,积灰甚重屋内有竹制的书架、桌椅,还有一张简单的竹榻,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斋胡彦之随手拍去灰尘,拉开竹椅坐下,一本一本将架上的书册取下观视;又打开桌畔的屉箧,检视其中的书信纸张

    耿照觉得有些不妥,低声问:“老胡,你在找什么?”

    胡彦之低头不语,其中几本书翻过后便拿在手上,并未放回,反倒对屉中取出的几卷白纸看得十分仔细,不住抚颔点头,一会儿才接口:“喏,我在找这个”将手里两本黄旧小册往桌上一放,一本封面题着《清河后录》四字,另一本则是《铸月殊引》

    耿照奇道:“这是……族谱么?”

    老胡大笑“傻子,这是刀谱”随手一翻,那本《清河后录》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前头录有修氏历代先祖名讳,倒还不显紧凑,后半却忽然变了模样,整页挤满蝇头小楷,写的似是八股策论一类

    而《铸月殊引》同样是半本的族谱郡志,讲述修家先祖开辟铸月山庄的沿革与艰辛,后半却是一幅幅持刀挥舞的秀美人形,图中的女子笔触古朴、气韵生动,纤纤素手提着一柄尖刃大刀,襟袂飘飘态拟神仙,低垂眉目的庄严宝相与形制怪异的大刀形成强烈对比,却又不觉得丑怪

    图解不比心诀,字数寥寥,耿照一眼就瞥见“铸月刀法第一式”的字样,扉页写着:“曰“接天云路”霏微阴壑兮气腾虹,迤逦危磴兮上凌空;云路迥接,灵仙髣佛,山中之人兮好神仙,想象闻此兮欲升烟”

    那图绘得极有灵气,女子敛目含笑,双手并握,手中的尖刃大刀举向半空,身上装饰的璎珞、半臂披巾却向下飘扬,其势灵动,几乎可以听见襟袂猎猎的声响

    他心念一动:“原来这图是举刀上撩的意思”稍加移目,只见下一帧图里女子持刀平举,丰满腴润的下半身屈膝微踞,披巾、衣袂向上飘扬,连头顶梳的灵蛇髻都微微扬动,整幅图呈现一种微妙的动感

    耿照略加思索,登时醒悟:“原来如此!第一幅图不仅是举刀上撩,更是乘势一跃,由上往下劈落!因此发飞衣扬,可见刀势猛烈”想起批注的那句“想象闻此兮欲升烟”,脑海中的下劈之势略消火气,蓄劲三分,模拟羽衣飞升之态,果然下一幅图像横刀如吹笛,余势不尽,斜斜挥去

    耿照这辈子从未看过武功图谱,不由得继续往下瞧,连看了七八帧图像,看得津津有味,灵光一闪:“这一式刀法多用刀尖的三分刃,刀臂相连,大开大阖图中那柄尖刃刀看似颇沉,刀柄又异常弯长,若稍微握后一些,以刀身的重量来带动招式,旋扫起来,威力一定十分惊人”

    刀剑铸匠对武器各部的特性了如指掌,在他们的眼中,武功是重心转移、力量分配,是如何以强击弱,使材质特性配合武者,将武器威力发挥到极致的方式,其细腻之处,又与刀客、剑客对刀剑的掌握不尽相同

    耿照本能地以七叔传授的铸刀秘诀相印证,只觉图像中的意涵不尽,似有弦外之音,多看得片刻,仿佛又看出许多滋味

    “挺好看的吧?”胡彦之啧啧两声,坏坏一笑:“武功图谱我见多了,图画得这么好、字却这么少的,倒是头一回遇见,可见这本刀谱的秘奥全都在图上”

    耿照黑脸一红,不敢再看,嚅嗫道:“修老爷子家里,怎把刀法武功全写进了族谱中?”

    胡彦之笑道:“要不然,你以为录有铸月刀法的,书皮上一定写着“铸月刀谱”么?那可就大错特错啦像清河修氏这种名门,武学家门是分不开的,传于嫡长,录于宗轨,和家法、祭器一样,都是代代相传这部《铸月殊引》中记载了修家的成名武艺铸月刀法,而另一部《清河后录》所附,则是“补天秘式”的心诀”

    耿照恍然大悟

    “是啦,老胡你也是仇池郡的古月名门出身,难怪懂这些”

    胡彦之笑而不答,从行囊取出一只油布小包,将两本小书妥善包好,递给耿照

    “喏,给你小心收藏,可别掉了”

    耿照目瞪口呆,片刻好不容易回神,忙不迭地摇头:“我……我不能要,这又不是我的东西,也……也不是你的总之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俩都不能拿”

    胡彦之冷笑:“也对,这是修老爷子的物事可修家连最后一个小女娃儿都不在了,真要物归原主,便随老爷子小姑娘埋进土里,如屎一泡,由它烂掉你是这个意思?”

    耿照辩不过他,只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占夺他人之物,死活都不肯拿

    胡彦之也不生气,摊开从屉箧里搜出的一大摞图纸,小心理平:“这是修老爷子过世前正写着的刀诀,我一见这屋里的笔砚灯芯,就知道他在整理著述,写的恐怕也是他毕生使刀的经验,不想让先人专美于前照你的说法儿,也要在老爷子的坟前一把火烧了,才算干净?”

    耿照一时语塞,虽仍倔强地不肯开口,但心念电转间,隐约又有些动摇

    胡彦之淡淡一笑:“如果我说这些东西都留起来交给阿傻,你觉得怎样?”

    耿照眉目一动,忽然明白了他的用心

    “不止刀谱不能烧不能埋,”老胡一指他身后耿照顺势回头,见壁上悬着一柄铜装长刀,刀似半环古玦,柄鞘形制古朴,与书中所绘竟有几分雷同“连那把修老爷子的佩刀“明月环”,也得为阿傻留下如果不再让他用天裂妖刀,咱们总得替他想辄不是?”

    “这一路凶险尚多,我们不能把宝都押在同一处明月环刀给阿傻护身,你带着这两本刀谱,修老爷子未完的手稿就由我收着,反正总得有个人先读懂了,才能传授给阿傻除非咱们三个忒倒霉,给人一把通杀了,要不至少也有一样能回到流影城,修老爷子的遗惠不致湮没”

    他将整摞手稿层层对迭,折成了烧饼大小,取出另一只油布包封存妥当,藏入贴身的内袋里耿照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接过装有那两部刀谱的油布小包,也收进了贴肉的衣袋,再重新束好腰带

    “你呀,真是个死脑筋”老胡笑他:“偷、抢固然不对,真到了舍生救死的紧要关头,便是窃国夺位你也得做人生在世,讲原则当然是好,但有句话叫“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怕污了双手,啥事也别想干”

    耿照苦笑道:“我说不过你”见老胡还在东翻西找,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便将壁上的明月环刀摘了下来,道:“我去瞧瞧阿傻,顺便拿刀给他你……也别翻太久,怕是真要变贼”胡彦之不由失笑,呸呸两声,继续翻箱倒箧

    阿傻已不在小屋里,耿照在茅舍后的悬崖边寻到了他

    崖畔隆起两堆土冢,插着两片削平的银桦木,白烁烁的面上却无只字耿照心念一动,会过意来:“阿傻的手不方便,不能做写字之类的精细活,勉强刻上修老爷子与修姑娘的名字,只怕字迹也不好看,不如留白”

    他跪到阿傻身边,恭恭敬敬地向土冢磕了三个响头,合什默祷:“救苦救难的龙王大明神,请接引老爷子与修姑娘早登极乐,来世清静无垢,得享大福,莫要再入轮回受苦”虔祝完毕,又伏地叩头

    阿傻只是呆呆坐着,面无表情,谁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修老爷子的佩刀”耿照将“明月环”放在他手边“老胡说了,要你拿这把刀替修老爷子祖孙报仇我们还找到修老爷子的刀谱心诀,等老胡融会贯通,便传授与你程太医说了,天裂刀有违天道,你只要再持握一次,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傻木然接过,缓缓抽出半截刀身,鞘、锷的铜绿之间,顿时映出一泓雪亮

    明月环刀离鞘,他双手握柄,刀尖抵住光洁的桦木空牌不住轻颤,银白色的细碎木屑犹如雪花簌簌而落,却始终无法利落划下僵持片刻,刀尖斜斜往下一拖,刀痕如蚯蚓般扭曲丑陋,竟连“修”字的起笔也无法顺利完成

    阿傻忽然激动起来,仰头嘶嚎,声音瘖哑如兽,令人不忍卒听

    胡彦之闻声奔来,却见阿傻拖着明月环刀,旋身大扫大划,拖得沙石激扬,恍如走马;烟尘散去,地上写着大大的“宿缘”二字,每字约莫一丈见方,仿佛非要这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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