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人地两生(3/3)

里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话必须经过多吉的嘴转一道弯,到了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种语气

    老妇人面对的不是县委书记刘清明

    是一个陌生汉人干部和一个翻译

    他在东山村可以拍着胸脯说“跟我干”,村民们信,因为大家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脚踩同一块土地

    在这里,他是外人

    刘清明又走了几户

    情况大同小异

    有一家,门直接没开多吉敲了半天,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但就是没人应门

    有一家,一个老头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万家发的工服,已经洗得发白多吉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突然指着刘清明的方向,连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没有翻译

    “他说了什么?”刘清明盯着多吉

    多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们先放人,再来说话不放人,什么都不要讲”

    刘清明点了点头

    他理解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家里的青壮劳力被关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跑来嘘寒问暖,他也不会信

    走完了大半个寨子,天色已经暗下来

    刘清明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多吉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

    山风呜呜地吹着,气温骤降

    “书记,要不咱们在这扎营?”多吉已经在物色地方了

    刘清明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碉楼,零星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酥油灯的光,不是电灯

    “多吉”

    “在”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干部,是寨子里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释比”

    “什么?”

    “释比就是……类似于寨子里的长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规矩、习俗,都在释比的脑子里在寨子里,释比说的话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刘清明眼睛微微眯起来

    “石鼓寨的释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多吉犹豫了一下,“但是刘书记,释比不一定愿意见外人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连乡里都没到过,更不用说进寨子了这些年,就没有干部主动来找过释比”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带我去见他”

    多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跟这位书记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

    刘清明决定要做的事,劝也没用

    两人顺着溪流往寨子深处走

    远处碉楼群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石楼

    墙体比其他碉楼更厚,门前挂着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几条褪色的五彩经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门槛里面

    他直直地看着刘清明

    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石头碾过干枯的河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刘清明看向他:“他说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来得太晚了”

    碉楼里没有灯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小,几块黑炭架在石头上,橘红色的光勉强照亮方圆两步

    四面石墙上挂满了羊皮和干草,混着酥油的腥膻气墙角堆着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铜壶

    余木初没有请他们坐

    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火塘对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清明

    像在审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滚来的石头,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刘清明身后,微微弓着腰,呼吸放得很轻

    在羌寨,释比开口之前,没有人应该先说话

    余木初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像山风穿过裂缝

    多吉翻译:“他问,你来做什么”

    刘清明说:“来看看大家”

    多吉翻译过去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又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他说,看完了就走吧”

    刘清明没动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浸透了臂章边缘

    蓝白相间的底色被染得斑驳,只剩中间的警徽还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刘清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光映着那团暗红色,跳了一下

    “多吉,帮我翻译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吉点头

    刘清明蹲下来,和火塘平齐他没有看老人,而是看着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号那天,三个警察在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办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渲染像在叙述一件天气预报

    “最大的那个,叫康景奎三十七、八岁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侦支队长,在局里调不动人,因为整个局都不配合他办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动不动

    “跟他下去的两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宝志,二十二岁女的叫依娜,二十三岁”

    刘清明顿了一下

    “他们追踪的那个凶犯叫万向杰,是万家的老二,就躲在三号矿井里”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在矿井外头,他们遇到了上百个人,除了十几个护矿队员,其余的全是矿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

    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

    “那些人拿着镐把、铁锹、钢管、砍刀,三个警察被围攻了半个钟头,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断了四根,全身多处骨折,金宝志和依娜本来可以跑”

    多吉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没跑,金宝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硬是没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直到爬不起来为止”

    刘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碉楼里暗了几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从刘清明掌心将那枚臂章拿了过去

    他把臂章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问——这个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个女娃娃,臧人,金宝志是羌人”刘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一样”

    “他到死都在用羌话劝诫,让大家不要违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头上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弯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铜壶和两只木碗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黑乎乎的砖茶,掰了几块扔进壶里

    他走到火塘边,把壶架在炭上

    回头看了多吉一眼,说了一句话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们坐”

    刘清明在火塘边盘腿坐下

    水烧开了余木初把茶倒进两只木碗,推了一碗过来

    刘清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带着一股烟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一次,说了很长

    多吉翻译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说,石鼓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以前种地,养羊,日子苦但过得下去后来万家开了矿,把年轻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块钱,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废了,烂肺,关节坏死,耳朵聋”

    “他说,寨子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在矿上死的万家给了每家三千块钱三千块,买一条命”

    “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万家的管事来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矿工,要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劳改,让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镇上挡着,把警察赶跑”

    “他说,他当时就反对但其他人不听他们怕家里的男人被抓”

    刘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会想办法”他说,“他们是受人煽动,不是主犯但需要时间,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译过去

    余木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来,寨子的门会开着”

    他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刘清明站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叫刘清明,茂水县委书记,刚来不久”

    他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进口袋

    “金宝志的命,不是三千块”刘清明说

    “你们寨子里死在矿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块”

    多吉翻译完这句话,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惊讶

    他又问了一句,多吉肯定地点点头

    “他问你真得是县委书记,我说是”

    老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火塘里残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门槛那里,朝着寨子的方向,扬起木杖,高声喊了一串话

    声音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碉楼之间久久回荡

    多吉听得怔住了

    刘清明问:“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让各家各户把门打开”

    “——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