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田月桑时(四)(3/3)

的,毫无后顾之忧,这是准备就跟着沈瑞干了,沈瑞若为三年知府他也必然干满三年

    沈瑞笑向陆十六郎道:“我只怕累着涟四叔,故此还得十六哥你多留心,如果有秦二这样的人才,也多引荐几位”

    陆十六郎连连应是

    沈瑞又笑道:“等四叔到了,也可以请雷员外过来一叙还有,莱州李知府曾与我说过莱州也产红花和蓝,我看雷家种的染料不多,到时候可以商量商量,染料从莱州府买,莱州也可多卖些粮与我们”

    *

    沈知府回到府衙后的第二天,蓬莱县就轰轰烈烈开展了清丈田亩行动

    韩家、陆家也在其列,百姓是纷纷道知府大人大公无私,富户豪绅之家便不乏有人嘲笑这两家白当了狗腿子却也没落着好

    不过无论是赞是讽是何种态度,各家也都知道了府衙清丈田亩的决心

    而有了秦家这一出,当日参与囤积的几家,原就有摇摆不定的,便随了秦家倒戈,麻利的送上粮米来,重开粮铺,也积极配合了清丈田亩工作

    倒戈这件事嘛,也有从众心理——见有人投诚了,便生怕自己投晚了,莫说捞不到好处,再被认为不诚心可是糟糕至极因此一时各家争先恐后奔向府衙这边

    便也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人家越多

    当然,死扛的,也不是没有

    这不,还有高个儿的魏家纹丝不动吗?

    那和气生财的赵员外家,也同样死扛着没动——反正,目前还没清丈到他们家就是了

    赵员外这会儿可没有一点儿和气生财的样子

    这几日吃不香睡不甜,从前那胖脸面皮溜光水滑的泛着油光,这会儿再看,肉也耷拉了下来,眼下青痕明显,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咬牙切齿间带出几分狰狞

    “都是秦家那老猪狗!”他咒骂着,“要不是他临阵倒戈,俺们这几家拧成一股绳,占了蓬莱县一半儿,不信那人不掂量掂量?!功亏一篑啊!千刀万剐的老猪狗!”

    赵家两个兄弟垂头听着,也不敢接茬

    等赵员外骂够了,停下来喝了半碗人参炖鸡汤润润喉,两个兄弟互相使了半天眼色,终于赵二郎往前凑了凑,讪讪的问了一句:“大哥,家里,现下……可怎办?”

    赵员外一瞪眼,“俺们家愁什么?且看魏家的呢!老三,你多盯着魏家!”

    赵三郎与他大哥正好相反,精瘦精瘦,周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皮,没有二两肉,尖嘴猴腮,倒是一脸精明相

    他应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魏家……除了天天快马出城,也没旁的动静啊也不知道济南府几时能有个回信”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大了些,“大哥,量地的人都到他家地头了”

    赵员外冷哼了一声,道:“你只盯着就是魏家,是怎么着也要顶上去的魏家的田可不单单是他自家田”

    两个弟弟又相视一眼,不再言语了

    魏家当然要顶上去,怎样都不能认怂

    不是魏员外抹不下脸来认怂,而是他不敢也不能认怂,他那地里有多少是布政使张吉张大人的啊!

    魏员外是咬碎了牙也得硬挺着

    赵员外是没什么京中亲戚,也不懂京中大佬们的那些复杂的关系,不过眼前这件事儿是明摆着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魏家摆明车马直言是布政使的人,沈瑞还敢这么拿魏家开刀,那必然是布政使的仇家啊!

    布政使大人会对个磨刀霍霍的仇家不理不睬吗?!会由着登州这样肆无忌惮清丈他的田亩,抓他的把柄吗?

    济南府,总会有动静的

    “等魏家”赵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仨个字来

    赵三郎看大哥又像来了火气的样子,便不想在这儿擎等着听他骂人了,等魏家,那就……等吧他应了一声,便脚底抹油溜了

    赵二郎欲言又止,接过长兄递过来的汤碗,也起身要走

    赵员外忽然喊住他,又打发了满屋子的人出去,弄得赵二郎无端紧张起来,忽听得赵员外道:“老三这小子,心思活了吧没秦二那两下子手段,到有秦二那么大的心”

    赵二郎面皮抽了抽,勉强笑道:“大哥,多心了”

    赵员外瞪了他一眼,“他娘的当谁是傻子?”转而又骂了秦家八辈祖宗

    这件事确实是秦家开了个坏头儿,本身商贾之家庶子出头不易,秦二这一番作为,让不少人家的庶子以及嫡出幼子看到了希望

    比如赵三郎,他就是嫡幼子,比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小了不少,但再小也过了而立之年了,再小,也知道银子是好的,谁手里有银子谁说的算

    赵家上头老爷子老太太其实是都不在了,只不过赵员外比两个弟弟年长了许多,当初答应了爹娘要照顾好两个弟弟,这才一直不曾分家

    但在年纪渐长的赵三郎眼里,大哥分明就是不想分薄家产,才一直不肯让他们两兄弟分出去的

    要是按照当初爹娘临终所说,他那会儿还没成亲,家产里是要把给他娶媳妇的钱另算出来的,他应该拿家里的大头儿

    可现在别说小头儿,就是想花点儿银子,都要从大哥手里讨,他如何甘心!

    他又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他现在有老婆有儿女,他也想顶门立户啊

    大哥却让他干啥?啥都不教他,只让他跑腿打杂,还好意思说因着是一家子亲骨肉,信不过旁人,只信得过他分明就是想把他养成废物,一辈子只能靠着大哥,一辈子也别想把家产拿回来嘛

    秦二做的多漂亮!看着秦三犯错,然后他去投奔大人物,怎么样,一翻身,整个秦家都落他手里了!

    现在,他大哥也犯错了啊……

    他是不是也能……啊?是不是?

    赵三郎如何不心里痒痒的

    但赵三郎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他自己做生意管事本事平平,又没有二哥踏实肯干,所以他是打算拉二哥一块儿反了大哥的

    赵二郎是因着做的事儿比赵三郎多,才更了解大哥的手段,以及,赵家的情况这家啊,真不是谁都能当得好的

    他既不想得罪大哥,也不想告发三弟

    因此这会儿大哥问起来,他也只能含混糊弄过去

    赵员外冷冷道:“老三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但他有几斤几两,自己也是清楚的,要不,早在听说秦二投向那边儿时候他就跑了,没准儿现在都杀回来结果了俺呢他来找了你?”

    赵二郎立时表忠心:“哪能呢大哥,俺……和老三都听你的”

    赵员外看了他一眼,“别跟老三瞎掺和”

    赵二郎连忙应是,心下松了口气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好半晌,赵员外才开口,“老二,你跑一趟文登县”

    赵二郎摸不着头脑道:“文登?”

    赵员外望着承尘,眼神有些空洞,道:“如今府城上下只怕都盯着魏家和俺们家,俺是动弹不得的,只有你去跑一趟别怕,俺同你说,你去文登寻……”

    *

    魏家现在确实没什么动静

    因为魏家凡喘气儿的马基本上都被骑出去送信了

    登州离着济南府且远着呢,鲁东又多山地,便是日夜疾驰,也要三四日这一个来回……

    魏员外又不能拉起伙人来硬扛官府——且莫说那就是造反了,便是布政使也保不下他,就是不说造反那茬,满登州城的泼皮都被拉到海边儿挖沙子修海港去了,他是人儿都凑不齐的

    为今之计,能用的,唯有“拖”字诀

    装病,一干人等都装病从庄头到庄客,消极抵抗,各种胡说八道,各种不配合清丈

    当然,这个效果极其有限来清丈田亩的衙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不是配合的

    魏员外觉得自己怕是要真病了,镇日躺在榻上掐着手指头算日子

    他那天从府衙出来就立刻写了信叫人送走了,三天,三天半了,该送到了吧?

    那送信的是魏家家生子,几代的忠仆,极为靠谱,带着两匹马出来,日夜兼程,一路疾驰到济南府,大腿根都磨破了皮也强忍着

    布政使司衙门虽也有官宅,但因地方有限,每家宅子都不大——比起五进的大宅子而言,三进是小了点因此基本上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都在外头另有私宅

    这送信人不是头次来济南府了,自然知道这点,一路到了张府,从西角门下了马因腿上有伤,他几乎是滚下来的,强忍着剧痛挪到门前

    塞了不少银子给来应门的门房,他压低声音急声道:“登州的急信,真个是要命的大事儿,烦劳快快通报张大人”

    那门房熟练的收了银子,听说是登州,不由顿了下

    这不是登州第一次送信过来了,每次都说十万火急的,但……府里始终没什么动静可见他们的十万火急,未必是大人的十万火急

    布政使大人还未下衙门房便只报给里头管事知道,登州又送信来果然里头根本不重视,也不曾吩咐去请大人

    拖拖拉拉好半晌才有一位师爷出面接待了这送信人

    这师爷漫不经心问了两句,却没想到真听到了天大的事儿,登时一蹦多高,都顾不得与送信人说一声,便匆忙就跑去寻了张吉身边的首席幕僚齐师爷

    登州之前送的信,说的都是民乱未成、铺子被封的事

    对此,张吉自然很是不快,在书房里连骂蠢货

    齐师爷深以为然,魏家确实蠢了些,不过乡野之人嘛,能有多高明呢?事儿已经出了,就看他们怎么利用这事儿了

    “东翁还是写封信给阁老再,透消息与胡御史?”齐师爷建议道

    御史胡节还在山东呢,又是刘瑾的人,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合该胡节这巡按御史出面弹劾沈瑞

    而且御史风闻奏事,虽是没实质性民乱,但是百姓因买粮聚众滋事,总是地方官安抚不利

    沈瑞又无端给所有百姓发粮——是百姓,不是灾民,这可有浪费国帑之嫌了,此外再参一本邀买民心也是可以的

    张吉这边应下,那边透气给胡节胡节办事利落,很快就有折子上京了张吉也就丢开手,后续登州不断过来求助,他是理也不理的

    没想到,沈瑞这小子还能玩出清丈田亩这手来!

    张吉也是气得跳脚,但,他还真就阻不了

    到了他这样封疆大吏的位置,就得不住关注京中动态,揣度皇上心意了

    皇上之前查了宗室、外戚、勋贵的田亩,又派了人四处清查军屯,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瑞此举,那他娘的是迎合上意,他如何阻?!

    “小觑了这小兔崽子”张吉咬牙切齿道

    齐师爷也是好生郁闷,半晌才道:“田亩之事……已不可为倒是……可在别的上做做文章胡御史的折子到了京里,总能搅上一二”

    张吉气恼道:“便是搅起风雨来,这边沈瑞清丈田亩的事儿传进京里,必然讨得皇上欢喜,便是诸大人都恨不得生啖了他,皇上肯护着,便也扳不倒他皇上……唉……”

    这小皇帝,就这么个不管不顾的脾气,做臣子的也没奈何

    沈瑞这奸佞之辈,只知逢迎皇上!

    如今这事儿,帮魏家是不可能,登州的田亩丢了便丢了吧,左不过魏家不可能蠢到白纸黑字把他张吉的名字写在契上

    只有口供,沈瑞便是弹劾他,他也可说魏家冒认官亲、招摇撞骗,一推二五六

    想到那些田亩所代表的银子,想到魏家三节两寿的孝敬,张吉也不由一阵肉疼,尤其是胡节这厮以刘瑾的名义刚刚刮了他一笔银子走

    “让魏姨娘的娘家给登州写信”张吉黑着脸道

    魏家既已废了,那就索性把能榨出来的银子都榨出来

    让魏姨娘的娘家出面去讨银子,魏家这会儿就这一根救命稻草,必然无有不应

    银子在魏姨娘的娘家走一圈,便跟他没半分干系了,皆是“妾室娘家亲戚之间的家务事”治家不严、内帷不修这等也弹劾不到他头上

    齐师爷点头应是,事到如今尽快把能拿的银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张吉负手在书房走了两圈,思量半晌,忽冷笑一声,道:“小兔崽子不是有个慈航普度的心吗?好啊,便让众生皆去寻他超度”

    沈知府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各地灾民自然会闻风而动,云聚登州

    登州能有多少存粮?还建什么朱子社仓呢!

    清了田亩又怎样?这个时节刚播种没多久,秧苗才寸许高呢,清了田也变不出粮食来!

    当登州满坑满谷都是灾民,成千上万等吃饭的嘴大张着,看沈瑞这小兔崽子还有闲功夫清丈田亩没!

    齐师爷笑赞道:“东翁高明!这一个‘赈灾不利’是跑不掉的且百姓若先前不曾粮领还则罢了,这人心总是不足,先前领了,灾民来了,就没了他们的份儿了,只怕……还是要闹将起来”

    他眼神闪动,“这次若生‘民乱’,不知道还能否顺利压下去”

    张吉嘴角一抹冷笑,道:“那就看他的手段了他旧日在京中也以善赈灾扬名到了山东越发进益了,剿匪也在行了那便,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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