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关银屏(3/3)
每日派小股部队袭扰、放火、鼓噪
「他不求胜,不求败,只求我————动弹不得」
「所以从一开始,汉国的战略就不是三路攻荆州」陆抗坐到案前,「是两路佯攻,一路主杀」
「十天」陆抗轻声道,「最多十天,江陵必失」
这还是在江陵守军死守的情况下
吴国水师的覆没,让陆抗无比清醒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相信,传说中的汉军石砲,必然是真的
江陵的城墙————挡不住汉军
「届时,我在西陵,便是瓮中之鳖」
鲁淑浑身一颤:「那、那我们————」
「两条路」陆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夜拔营,不惜一切代价摆脱张疑,驰援江陵」
「我们至少会折损三成人马,但即便冲到江陵,面对的也是以逸待劳的汉军主力————
胜算,不足一成」
「第二呢?」
「第二,」陆抗放下手,「守在西陵等江陵陷落,等汉军合围,然后————死守」
「守到粮尽,守到援军—如果建业还有援军可派的话」
帐内死寂
鲁淑有些哆嗦:「都督————选哪条?」
陆抗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前,把那份密报推到一边,再也不看它一眼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绢
「我要给建业上书」他边说边写,「第一,禀明襄阳之败,非战之罪,乃器不如人「」
「汉军火器之利,已非舟楫弓矢可敌」
「第二,预测江陵十日内必失请朝廷早作打算,是调武昌兵西援,还是————放弃荆州,固守江夏」
「第三,」他顿了一顿,「请罪陆抗坐视襄阳陷落,救援不及,当削爵罢职,以正军法」
鲁淑大惊:「都督!这————」
「这是事实」陆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干墨迹:「襄阳丢了,江陵要丢,我陆抗身为西陵督,难道无罪?」
他卷起素绢,用火漆封好,递给鲁淑:「加急送往建业」
鲁淑接过,手在抖
陆抗却已起身,走到帐边,望着东方,沉默不语
那是江陵的方向,也是建业的方向
鲁淑悄无声息地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许久之后,陆抗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醒悟,有悲凉————
「张嶷————」他对着夷陵山影的方向,轻声说,「这一局,是你赢了」
他转身,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盏油灯
帐内彻底陷入黑暗
汉延熙十七年三月中
抗闻江陵陷,知大势已去,乃焚水寨,聚步卒三万,退守西陵山城
五日后,汉镇东将军关氏率大军至,列阵于东山
旌旗蔽野,甲光耀日,阵中火器森然
关氏策马出阵,玄甲白袍,叫于阵前:「陆抗!江陵已破,西陵孤城,汝父昔年火烧连营之仇,今日当报!」
「降,可全汝陆氏宗祀;不降一
她马鞭遥指西陵城头:「城破之日,汝与麾下吴卒,皆为三十多年前血债祭旗!」
声落,汉军阵中雷火箭车齐推前,弩手点火,青烟骤起
抗登城,见关氏真容,怔然片刻,忽对左右叹道:「昔闻冯永麾下有关索,勇烈善战,随征二十余载」
「不意竟是女郎假扮,彼隐忍如斯,必为今日复仇而来」
左右裨将皆骇然:「女子为将,古所未闻!」
抗摇头,目视城下那面猎猎翻卷的「关」字旗,缓缓道:「非为将,是为女父仇不共戴天,三十四年卧薪尝胆,今日方现真身叫阵——此非战也,乃血祭也」
言罢,取硬弓,搭白羽箭,弦响箭出,直贯汉军阵前土垒
城上吴卒皆吼:「死战!死战!」
关氏见箭,冷笑返阵,挥旗令下
霎时雷火箭如飞蝗蔽空,惊雷火毬似陨星坠地
西陵城头火海骤起,爆裂声震耳欲聋
抗亲持盾扑火,见士卒触火即焚,水泼反炽,方彻悟襄阳之败非战之罪,乃器不如人
一火毬炸裂于女墙,抗被气浪掀倒,铁砂透喉
亲卫扶起时,已口鼻渗血,犹望城下关氏身影,惨然道:「昔年父帅于此地破蜀————今日女子在此用火攻我————果真是————天道好还————」
言未毕,城楼梁柱焚塌,抗没于火海
汉军克城,关氏令寻其尸,葬于西陵山南
立碑时,参军问刻何文,关氏沉默良久,方道:「只刻吴陆抗墓」四字恩怨已了,不必多言」
关氏既破西陵,荆州大定
乃聚诸将于江陵府堂,去盔解甲,散发示众
谓众将曰:「吾本关云长之女,为报父仇,假名从军二十余载」
「今荆州已复,陆氏父子皆殁,吾志得偿,当归长安复命」
「自今日始,三军尽付镇南将军姜维节制」
举座皆惊
姜维急谏:「将军虽为女身,然随君侯征战多年,战无不克,三军仰若神明」
「今顺流东下,夏口在望,正当一鼓作气之时,岂可中途而退?」
关氏摇首,指堂外江水曰:「昔吾父镇荆州,威震华夏,终不免麦城之恨」
「吾以女子之身,仗君侯之威,侥幸连战皆捷,此天时也,非吾能也
诸将伏地泣留,关氏厉声道:「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吾去后,尔等当尽心辅佐伯约,早定江东,完陛下一统之志「」
「若因私情误国,非吾所愿见也!」
言毕,仅携亲卫十人,乘轻舟溯江西归
沿途百姓闻之,聚岸观瞻,见舟头女子玄衣散发,按刀而立,皆叹:「真乃关侯遗风!
」
野史补遗:
关氏西归后,长安市井争传其事
早年长安有《木兰辞》传唱坊间,词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陛下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闻者初以为戏言,后知关银屏事迹,方悟曲中木兰,实有所本
后人有「旧日天语」曰:
银屏以女子之身,隐忍三十四载,终雪父仇,复荆州,可谓孝烈双全
然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尤见其智
唯天下女子闻银屏事,皆知巾帼不必让须眉,此其遗泽之最深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