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载入青史的一日(1/3)

    第章载入青史的一日

    章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隐在夜色里

    车内,利州观察使、向太后之弟向宗良压低声音,对韩忠彦道:“韩公明鉴,眼下正是扳倒司空的绝佳时机”

    韩忠彦道:“我与司空三十年交情,怎好在此时反戈一击”

    向宗良冷笑道:“韩公记得与司空的三十年交情,但司空却未必记得,否则以韩公在立储之事,以及元佑之初中流砥柱般支撑朝局,又怎会落得至今未入两府”

    “我记得太后数度在司空面前提及,都被司空所阻拦”

    向宗良见韩忠彦闻此言,大是面色不佳,心中得意

    章越阻止韩忠彦入两府,果真是他的一块心结

    向宗良见状继续言道:“再说此举并非反戈,而是为天下安危有所主张”

    “我明白或许司空已言语在西征之事后,许诺韩公入二府”

    “但韩公又可知司空决意西征之后辞去宰相之位,那么到时候还不是太后来主张”

    韩忠彦道:“大事未竞,司空竟然自去权位,实乃不智如此谁还会将他话放在心上”

    “你告诉太后,明日在朝堂上我自晓得如何办”

    向宗良大喜道:“如此太好了,太后不会忘了,日后必会重谢”

    韩忠彦淡淡地笑道:“此为君臣本分,何谈重谢”

    说完向宗良便离去了,而韩忠彦收拾一番也入了章府

    韩忠彦下车一刻,望向京师中景色

    此刻马行街依旧通宵达旦,州桥汴河画舫歌舞,樊楼灯火里的才子佳人,此乃百万生民安居乐业的汴京城

    ……

    章府

    此刻亭中章越提笔端坐,彭经义捧烛在旁,章亘在旁研墨

    这是历史长河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秋夜

    倒不知千载前诸葛亮写下出师表,是不是也是在这般秋夜中

    当年那个大汉丞相呕心沥血,一心一意匡扶蜀汉,在满朝质疑反对之声,心怀悲愤之情写下出师表

    此刻章越下笔时倒颇有诸葛武侯写出师表时心情自命

    时隔数百年,诸葛武侯写下出师表时那番心知大汉无力回天,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情,随着章越下笔之际感同身受

    但是‘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

    昔蜀汉攻曹魏,以弱攻强而熙宁以后朝廷数十年经营,现在宋与党项国力悬殊,又何止于当年的曹魏与蜀汉之间

    而论无论军事文化政治经济,大宋都对党项都形成了绝对碾压

    不管是政治还是军事斗争之中大部分人都看风倒的,说白了只帮赢家

    可如今辽国介入让形势逆转

    但要明白主观观点和客观事实之上,但一等能超越二者的,那就是道义立场

    檄文所点的就是‘义’

    而今章越最大的问题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向太后不是一个人,她也代表朝中偏安一派的共识,为什么一定要冒着与辽国决战的巨大风险,去消灭已经对大宋表示降伏的党项

    这就如同蜀汉国内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一定要出兵以弱势的蜀汉去进攻强大的曹魏

    因为大部分人都看不出原因

    所以诸葛亮才道,不讨贼,王业亦亡惟坐亡而待亡,孰与伐之

    不讨伐曹魏,蜀汉迟早要亡,与其坐着灭亡,不如伐之博一线生机

    章越同样明白,按照原本的历史,北宋没有灭亡党项,迟滞了收复幽燕的进度,最后被女真取代了辽国,南下灭亡

    偏安就是坐亡待亡

    你现在不奋力一争,以后等到女真大军亦或者是蒙古大军压境,如何争?

    灭了党项后,方可放手与辽国一争幽燕,有了河北燕山天险之固,进可攻退可守一定要用进攻来换取足够的战略回旋空间,而防守只能越防守越退后

    国家与人生一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如诸葛亮在后出师表所言,从古至今都是百战艰难而得天下,刘备和曹操都是打了不少败仗,但最后终于一战定鼎创立基业而似刘繇、王朗各据州郡,整日引用圣人之言,好像非常高明的样子,但今年姑息,明年也姑息,最后放任孙策坐大,吞并了整个江东

    而想要偏安苟全,一点也不折腾,就如同温水煮青蛙般

    这就是坐亡待亡

    可是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安于眼前的苟且,贪于目光所及的短利,看不到日后的大患

    现在出兵西征固然是冒了一定风险,但这个风险现在不冒,整日坐在朝中幻想着局势就会朝着与自己有利方向变化,那么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风险等着你

    不可安于现状,坐亡待亡

    章越提笔饱蘸墨水,不由心道,诸葛丞相的出师表真是明灯,烛照千古

    秋风之中,彭经义手持烛火在明灭之间晃动

    章越初时念头微涩,但随着落笔,越写念头越是通达,既是告之天下,也是剖析心志

    万万绝不可妥协于平庸,人最要紧是心气

    现在平凡或者遭受挫折都没关系,但没了心气就坏了

    而国家也是这般,越想躺平越躺不平

    你不主动地选择风险和困难,将来一定有更大更难的被动风险和困难等着你

    章越此文写得直抒胸臆

    没错,自己也不是始终心志坚定不移之人

    今日得耶律洪基来信,自己也曾动摇过,也曾怀疑过当初的选择,一旦落到千夫所指,后果不堪设想

    而今这篇檄文已在笔下逐渐成形

    此文也是有力地回击了朝野持偏安之论的人,为什么一定非要灭除党项,而不是容许一个降伏的党项

    现在绝对不是安享太平盛世之时,而是危急存亡之秋,忠臣义士奋不顾身之时!

    章越这一篇檄文终于写完,已不知拭了几次汗他此刻并未感到如以往那般写完文章后的酣畅淋漓,而是一股不可释去的重负,肩负泰山的沉重

    真乃煌煌雄文,骆宾王的讨武檄文,亦不过如此

    章亘读毕心道

    “爹爹!”

    章亘神采飞扬地言道:“此文当立即印抄于世!”

    章越凝重笑了笑,这篇檄文他写得并不出众,不算他最好的文章

    搁笔之际,章越抬头仰望已是星河浩瀚

    章越心道,古今是要为郭李,诸葛者,是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但纵为郭李,诸葛,终也无力挽回王朝衰亡……

    但……但又如何呢?

    章越道:“二郎,世上大多之事都是大而无用就好比这天上的星斗耀眼但毫无意义”

    “但是你看向这满天星斗,去寻找他之意义时,此事便有了他的意义”

    旋即章越即道:“先不发印抄房抄录!也不要将檄文之事告诉外人!”

    章亘道:“爹爹放心,为官居谨,不言温树的道理,孩儿还是知道的”

    彭经义亦是称是

    章越大步而去长吟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

    ……

    “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

    “弯弧惧天狼,挟矢不敢张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

    ……

    “二圣出游豫,两京遂丘墟”

    ……

    “桀犬尚吠尧,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

    ……

    这时章丞已是闻声赶到

    章丞向章亘问道:“爹爹如何决断?”

    “又是何故突吟李太白的诗?”

    章亘道:“皆是‘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之士”

    “不过我以为李太白此诗不如杜工部的《北征》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进取立世,大有作为正当此时”

    章亘拿檄文给章丞看过,章丞见问大喜道:“平日总以为爹爹懒散不写文章,奏疏尽假手于哥哥”

    “而今有此檄文,足以动天下了”

    章亘道:“娘说得不错,爹爹是英雄惯见亦凡人”

    ……

    此刻章府的客厅之中

    曾布,陈瓘,以及陆续赶来的蔡卞,蔡京,韩忠彦等人

    不少官员脸上都有一等重忧,当然也有数人,表现从容不迫

    三更里,章府里茶房仍是忙碌着,不时给这些人添茶或茶食

    曾布坐不住,索性于窗旁踱步他今日因称病错过了都堂上的宰执议事,故深夜来到章府

    数名官员在门外徘徊,却听一人忽道

    “司空到了!”

    闻言曾布等所有人都是离椅起身站立在厅中,终见到一身布袍的章越入内

    “参见司空!”

    众官员们齐声道

    厅内四壁都燃着烛火,将所有官员衣袍服影,脸上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章越将手按了按,目视众人

    方才写毕檄文之后,胸中激荡未去,此刻含而不露,正是胸有惊雷,面如平湖之时

    “诸位想必已听说,辽已平磨古斯叛乱之,耶律洪基恫言提百万大军南下之事”

    众官员点了点头

    章越道:“章某白活四十五岁,为官空劳二十七载这些过去皆往,我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明白”

    “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仆之几十年春秋过往皆为今日,不,是此时此刻而活!”

    “诸位,西征之议不变!”

    说完章越便大袖一挥,大步走出厅去

    而话音落下后,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陈瓘盯着韩忠彦问道:“中丞如何看?”

    韩忠彦起身道:“如司空所言,我辈数十年只为今朝”

    说完韩忠彦自顾离去

    蔡京脸上本是眉头紧皱,到了这一刻倒也是如释重负,对左右道:“仆早知左相不会更易决定”

    曾布则道:“怎更易,即便是曹孟德一生之志,也不过是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罢了”

    曾布与蔡京关系颇为密切,二人相互调侃习惯

    却见陈瓘正色道:“为国家讨贼豪迈如此,怎能说不够罢了”

    而此刻章党的众官员们也是放下一桩心事

    本来众人也有在出兵和不出兵徘徊的,今夜所来也有恳请劝告章越收回成命的不过随着章越既下了最后决定,便没有这般顾虑了

    经过一夜的讨论,众官员的心亦是渐渐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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