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降表(2/3)
,历朝历代法家与儒家之争,说白了,就是天子与士大夫之争”
“陛下,臣以为历朝历代之党争,之危局都在选法家亦或者是选儒家上,也就是变法不变法之争”
“但古往今来要解决这个问题之办法,从来就不在这二者之间”
天子又是焦急,又是惊讶地道:“卿家有什么高见?”
几千年党争的危害,似章越一句话间就可以化解
难道真有这等办法?
章越道:“陛下,就在于天下家国这几个字上”
天子问道:“天下家国!”
章越道:“陛下,无论是儒家还是法家,这都是惟心之道,务体而不务用”
“唯有将惟心之道,用在天下家国上,才是明体达用之道”
这是宋儒争了一辈子的体用之道
天子道:“卿的意思是哪个好用,用哪个?”
章越道:“要因时而变,国家要持续保持开拓进取,无论是文是武都可以,切莫固步自封”
天子问道:“朕明白,其实这就是章卿经筵时,常对朕讲的惟精惟一之道”
“天下家国之事要么取其精,要么取其一,但是朕问如果一定要择其一呢?”
章越想了想,这时候宋用臣已是开始涂抹灵州了
这也是此次夺取党项三州中最后一州
眼见大宋的赤红朱色,徐徐占据了大半幅舆图,章越心底也是感慨良多
当初在熙宁时所看到的此图,朱色只有一点点了
章越徐徐顺着舆图看去,从巩州(最早古渭寨后称通远军,最后升格为州),再到会州、熙州、河州、岷州、洮州、再到湟州、廓州、西宁州、兰州、积石军、西安军、怀德军、凉州、而如今画上的韦州、顺州,以及宋用臣正在涂画的灵州
二十余年,一个州一个州的色块涂抹过去
这张舆图不日就要卷起来了!
再添新图
“章卿”
章越有些失神
“陛下”章越想起方才天子的话语,最后道:“陛下,若真的要择其一”
“臣也不知道臣最喜欢史记,司马迁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以共和元年为起始,记录了此后之大事”
“当时周厉王乱政,以召公、周公共同执政十四年!臣以为要治天下,还是要君臣共治”
天子徐徐点头道:“正是如此,天子亦非事事圣贤洞察,不可一人独治天下”
“卿家忠心,字字句句溢于言表,朕有所获”
说到这里,君臣会心一笑,皆看向了武英殿上徐徐绘制完成的舆图
天子忽而感伤道:“若先帝在此,看到这一幕当多好!”
章越闻言动容:“陛下之孝心,先帝在九天之上必会知晓”
天子起身道:“朕当告祖宗于太庙!”
这时殿外蝉鸣忽响,几个侍卫正在用网兜殿外扑蝉
章越笑道:“太庙的事大可缓一缓再说,臣听闻陛下少年时喜欢扑蝉”
天子点点头道:“年少时被父皇被呵斥过,以为此非人君所谓”
“程先生也不喜欢,朕有一日折柳,程先生言‘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
“朕大是不喜”
章越闻言大笑,程颐这件事被人笑了一千年章越老觉得历史上这位天子性子有些阴郁,多半是程颐他们逼的
这位天子还有句抱怨之词‘朕只见臀背’
说大臣们奏事时,只向着高太后一人,他只看到大臣们的臀背,连脸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楚
章越道:“臣听闻了,这是程先生的事,臣不敢管”
“不过今日灵州大捷,陛下正可扑蝉”
天子一愣,章越竟似看透了他故作老成后那孩童之心
天子还有些迟疑
章越则道:“臣有一句诗,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陛下为人君,先从少年始”
“少年心可体得天下事”
天子徐徐点头
章越徐徐点头微笑心底对天子道,趁着今日大捷,好生去玩吧!
章越对宋用臣等人道:“不许告诉程先生”
宋用臣都笑着答允了
晨光徐徐落在了武英殿阶前,照在了这幅舆图上
天子忽道:“卿家,这千年党争,恰似殿外扑蝉的侍卫——有人执网,有人持竿,却都忘了蝉鸣本是盛夏应有之景“
章越点点头
“容臣为陛下执网!”
章越笑着挽起了袖子
内侍们笑着看着扑蝉的天子和章越
……
翰林院的墨香还未散尽,苏辙推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灵州大捷赋》的草稿簌簌作响
苏辙推门入内道:“兄长,先是去司马相公府上吊唁,还是先贺陛下灵州大捷!”
“自然是贺捷“
苏辙闻言点头道:“正当如此”
二人步在街上,但听宣德门门楼钟声长鸣
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唱喏声苏轼转身望去,朱雀大街上官员们统一穿着吉服涌来
右相吕公著的麒麟玉带扣叮当作响,户部尚书曾布的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暖色,连素来持重的范纯仁范百禄等人都踩着罕见的轻快步履
“子瞻!“王诜老远就挥着手
苏轼笑了笑,却见苏辙已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一旁礼部员外郎黄庭坚笑道:“礼部已填新曲《破阵乐》”
“正好派上用场”
宫门前金钉映着朝阳,禁军绛衣上的鳞纹甲片亮得晃眼兄弟二人却见朱漆仪门洞开,当值的内侍省都知手持拂尘宣道:“陛下口谕,百官今日可休沐贺捷——“
“新贡的锦花,各位可取去!”
内侍盛上锦盘,官员们纷纷笑着往幞头簪花,众人都是喜气洋洋,遇到都是身穿吉服入宫道贺的官员
苏轼苏辙与他们挨个行礼
兄弟二人并肩而行
“辽国百万大军正在南下,陛下不愿因此大肆铺张吧!”苏辙言道
苏轼道:“确实如此”
苏轼忽道:“子由,你还记得那首水调歌头的词吗?”
苏辙道:“记得”
苏轼道:“我今日想到,人到中秋时抬头赏月,便可暂时放下人间一切烦心事”
他顿了顿,望向宫阙飞檐,“魏公一番心血要平息朝中党争,其理何尝不是如此?”
苏辙若有所思:“兄长的意思是”
苏轼收回目光,肯定道:“人要抬头看,不要低头看
苏辙从宫道上梧桐树上,折下一树枝给苏轼问道:“若司马相公还活着,听到灵州大捷会如何呢?”
苏轼笑了笑没有言语,而岔开了话题
“你之前说,出使辽国时遇到那个女真人很是悍勇,叫什么完颜阿骨打……仔细与我再说一说”
……
辽主耶律洪基驻马于南京道郊野
北风卷起玄色大氅,身后皮室军旌旗猎猎如墨云翻涌
辽国百万铁骑陈兵边境,弓刀映日,正待趁宋夏灵州鏖战之机挥师南下
忽见一骑疾驰而来,滚鞍落马时满面尘灰:“禀陛下,灵州城破!”
“宋将章楶以火药炸毁城墙,党项主力折损过半,顺州、韦州相继陷落,李秉常已退守兴庆府!”
耶律洪基握鞭的手骤然收紧,犀角马鞭在掌中发出脆响他鹰目如电扫向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千里烟尘望见那个执掌宋廷的对手长叹道
“灵州已破,党项必灭”
“章度之先平西夏再御北疆真英雄也!“
文武噤若寒蝉,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宋人火器凶猛,那宋军彭孙炸城墙如破腐木如今章楶坐镇灵州,章越更调三镇辅军陈兵大名府……“
想到这里,耶律洪基长长叹息
……
次日百官贺捷之后,天子告于太庙
晨钟撞破汴京清晨的宁静
年少的天子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随步伐晃动
礼官高擎灵州捷报于前,章越率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庆捷的红绸在风中高高飘扬
太庙朱门洞开,三牲醴酒的香气混着松柏清冽
天子执圭的手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