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画工还欠费工夫(1/3)
第章画工还欠费工夫
元祐元年春
江宁半山园
榻前的窗棂外,一株病梅在寒风中摇曳王安石披着旧棉袍从病榻上,手持银剪,正细细修剪着枯枝
“司马十二真要尽数废除新法?”
“汴京来的太学生是这么说的”侄儿王防言道
“不仅要废除新法,对党项和契丹还要妥协,甚至连章相当年在京畿为御辽所设的三镇辅军也要裁撤”
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断王安石缓缓放下剪刀,灰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道:“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由着他去为之吧,若天祚大宋,则新法终不可泯”
“日后必有能复之新法者,这些话不为外人所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王防闻言道:“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我让你焚毁的《日录》,可都办妥了?“
王防稍稍迟疑,然后道:“小侄已是烧了一部分了”
王安石点点头,仍是不放心道:“熙宁七年时,老夫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发动党羽清查,追究旧事”
“并阻扰老夫复相,这都是教训”
“老夫当时岂有心与他争后来老夫写日录,既是备以自省,也是他时去位,当以日录修缮后进予先帝同时也是为了记变法始末,明是非曲直”
“为何叔父后来不呈给先帝?”王防小心问道
“先帝晚年“王安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待平息后才苦笑道:“那时候君臣分歧已深,再呈这些徒增伤感“
“老夫久病至此,时日已是不久若司马光复相,他日这些日录留在你们手中,怕是一场祸害”
王防闻言点头道:“这些都是丞相的心血日后读史者看来方知丞相心血”
“怎能见司马光编排是非,诋毁新法”
王安石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
“只要新法利国利民,自会有人继承何须这些文字佐证?”
“今日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烧了“
王防无奈只能照办
铜炉里日录的灰烬腾起青烟
王安石看了一眼窗前的病梅叹道:
“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光流光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
王防听着这句‘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不由更是感伤
……
王防烧了半卷,片刻后有人道:“知江宁沈括来访”
司马光拜相后,让沈括改任知江宁,却不补行枢密使之职,如同废掉了当年章越所设的行枢密院
王安石当年对沈括这‘三姓家奴’行为很不满
王安石命王防不必再烧,王安石到了客厅最后还是见了沈括一面
二人相见,沈括面对王安石一揖到底道:“沈某见过丞相”
“沈某当年所为无状,愧对丞相”
王安石见了沈括道:“当年的事罢了,你也是一心谋国的人”
“平夏城之战,你有功于社稷,如今也终于官至执政老夫替你高兴”
哪知沈括听了此言反而更是无颜以对,结结巴巴地道:“沈……某罢职,无一日……不思念西北战事”
“司马……十二一旦罢去新法,朝廷在西北二十年的经营,皆前功尽弃”
“沈某就算官至执政,又有何用?此生怕是没有一日不追悔莫及了”
沈括之言令王安石一哽
沈括所言,何尝不戳中他的心思
王安石道:“老夫当初得知司马光等欲变尽新法时,也是愕然”
“老夫熙宁为政纵有苛民之处,但章魏公继之已是改之,为何还有不便民,这是老夫如何也不明白的地方”
“之后章魏公平凉之功,何尝不是彰显新法之得”
沈括愤愤不平地道:“皆是司马十二所为,丞相以为司马十二到底如何人也?”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方道:“老夫与他相交几十年,知其贤良,而不敢有怨也”
沈括很是失望,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王安石直到现在仍是称赞司马光的人品
一旁侍奉的王防却知道,王安石话虽如此说,但当日知道司马光要废除新法时,并罢黜熙宁元丰旧臣后,王安石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他在将一整面的屏风上都是写满了司马光数字,由此可知胸中不平之气
沈括听王安石之言,大为失望,当即起身道:“知丞相身子不适,故送药而来”
“药已送到,沈某告辞”
就在沈括告辞时,忽得知汴京有消息到
……
“中使已至瓜洲,快马来禀皇太后召荆公为平章军国重事!学生听得消息立即前来报信”
沈括听得王安石的门生所言,错愕得不能自抑
却见对方道:“沈相公还有一道旨意是你的,皇太后命你即日罢去知江宁府的差事,入京叙职”
沈括大是诧异
连王安石也是蒙在鼓里
对方笑道:“学生忘了说了,如今汴京处分国事的已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
“魏公已拜侍中,二次任相,主持朝局!”
“故请荆公入朝,共商国是!”
“啊!”沈括又惊又喜
王安石沉吟片刻,反问道:“太皇太后虽年事已高,但身子还好,怎会突然让皇太后处分国事?”
对方道:“学生在渡口听得也不真切,听说是司马光要裁撤辅军,扣发禁军恩赏,最后激起兵乱”
“太皇太后不能平定乱局,最后让魏公出面主持国事!”
沈括抚掌大笑:“天佑大宋!魏公终是回来了!
王安石点点头确认这一消息
王安石这位老相国,想起与章越相识几十年来,数度与对方辩难的旧事
当年那位宠着媳妇,留恋京师繁华不去的敕元兼状元,如今竟拜相要执掌他未尽的新法大业,还请他回朝共商国是
学生笑道:“是平章军国重事魏公毕竟没忘了,只有丞相在朝主持,此是真正的新法”
沈括微微笑道:“荆公,先帝临终托孤魏公,果真没有托付错人”
王安石转而道:“先帝向来有知人之明”
“当年群臣上殿,先帝考察其才,十得八九熙宁元丰之群臣,非古今所不可及而是有史以来,很少有哪个帝王似先帝这般,知人善用”
王安石脸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缅怀的神情
沈括自己也是先帝一手提拔,对王安石的话深以为然
一旁的王防喜极而泣,连连拭泪道:“有魏公在朝,司马光断不会废除新法”
沈括亦道:“朝廷会继续对西北用兵,不必担心全功尽弃了”
“先帝灭党项遗愿可成了”
沈括想到这里,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入京,连连道:“我这就收拾行装!灭党项、收幽燕,先帝遗志可成矣!”
“丞相!你与我同船而去吧!”沈括问道
王安石看向瓶中花枝摇头道:“此花似欲留人住,山鸟无端劝我归”
沈括一听王安石的诗句,心道荆公罢相而归后,连诗句也是愈发精妙
难怪魏公常言赋到沧桑句是工
沈括问道:“丞相不愿入京吗?”
王安石对中使道:“老夫本意往汴京一行,看看朝堂上的新气象但奈何久病,此生已是时日无多,便不入京凑这热闹了”
“就此谢过皇太后的恩典,侍中的好意”
沈括并不意外,见王安石这样子,确实有疾在身
沈括道:“丞相保重!”
“存中且慢!”
王安石对王防道:“你将老夫的日录取来!”
王防称是,旋即抱了数卷书籍前来
王安石对沈括道:“这是老夫所写的日录,记录了熙宁时老夫与先帝的奏对,还请存中入京替我转交给魏公!”
王防笑着将日录捧给了沈括道:“沈相公收好!”
沈括郑重其事地收下道:“丞相一片心血所在,沈某必交给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沈某转告魏公?”
王安石沉吟片刻,徐徐道:“老夫老病之身,怕是很难再替朝廷尽什么力了”
王安石继续道:“老夫晚年自负三事,一是诗句,二是书法,三是为政治国还有一些可以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
“譬如老夫之书法,得无法之法,然尔等不可学,学之则无法”
众人听王安石之言,一并点点头
沈括也通书法,王安石的字歪歪扭扭,乍看下有些丑态,不过仔细一看,杂乱无章之间又有章法,有魏晋之风
很多人想学也不得门径
天下书法有数名家,章越算一个,蔡京蔡卞其二,苏轼其一,这几人要学都可以学个大概的样子但唯独王安石的书法怎么学,也学不像
王安石道:“治国何尝不是如此,师其神者达,摹其形者滞”
“是了老夫记起一世,章公当年与言过,一位僧人路过西湖时作诗一首,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功夫”
“魏公始终对老夫变法之道将信将疑,觉得错处良多,老夫也不以为意,但盼他以后继续走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到老夫的坟前,点上三炷香道上一句,画工还欠费功夫!”
说完王安石不再言语
王防和沈括皆是洒泪
沈括问道:“相公还有什么话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了,不复再言
走出半山园后,沈括突然停步,回看镶嵌在江宁的山水中的半山园
沈括对王防道:“其实若无丞相大刀阔斧的矫枉过正,焉有魏公的元丰之政!”
“沈某当年错怪丞相了若今日章公在此,想必也会说这一句吧”
说完沈括对着半山园长长一揖
……
洛阳,春雪初霁
诏书刚至府门,文家三代四代子弟早已按品秩跪满前庭
真是簪缨世家,子孙绵长
内侍看了一眼宣旨道
门下:
朕绍承皇绪,临御宝图,涉道未明,罔知攸济乃眷元老,弼亮三朝,功被生民,名重当世天赐眉寿,既艾而昌,宜还师臣,辅我大政,已降制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可一月两赴经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与执政商量事,如遇军国机要事,即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其馀公事,只委仆射以下签书发遣,俸赐依宰臣例
文彦博一袭紫袍玉带,俯身接过黄麻诏书时,眼神依旧锐利
这位三朝元老看着诏书上“平章军国重事“数字,忽想起四十年前与富弼共议庆历新政的旧事——如今竟以八旬之龄重归庙堂,且特许“六日一入朝“的殊礼,实乃本朝宰臣致仕复起未有之典
长孙文维翰及六子文及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文彦博
“且去吃茶!”文彦博笑着拜受圣旨,然后让人赠了百金
内侍喜笑颜开,这一次到文彦博府邸宣旨,宫中的人都争着前来谁都知道文彦博笼络宫人,出手一贯大方
内侍道:“皇太后有谕,太师虽致仕多年,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