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兵谏(2/3)

    “变法乃自上而下,以身使臂,以臂使掌,以掌使指”

    “臣劝谏陛下总揽大权,正是要以至高的道义之心压制私欲之心好比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昼夜苦读一般”

    高太后失笑道:“老身从未听说有几人,能这般成功了”

    章越道:“太后有所不知,寒门出身者多是这般苦熬出来的”

    他心中暗忖,后世多将北宋灭亡归咎于司马光废除新法,却不知哲宗绍圣年间乃至徽宗时期,实则是王安石变法的延续即便蔡京五度为相十余载,与王安石又有何本质区别?新法之败,根源不在新法本身

    章越道:“先帝时庙堂上要要变法,但到了地方都是路径依赖,如司马光等官员都反对变法而身在江湖民众之中也是有不少谈虎色变的”

    章越娓娓道来,“故而臣以为,从庙堂到江湖,推行新政当循序渐进“

    他直视高太后:“太后想必清楚,自先帝病重以来,司马光等人主政已近一年,朝野反响如何?“

    高太后心知,司马光上位后罢了保马法,市易法,又罢了蔡确,韩缜等数十名官员

    下面又打算要罢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同时还继续打压章惇,章越等

    高太后反问道:“侍中以为呢?”

    章越道:“臣以为要让司马光他们干一干,否则庙堂到布执,制策到奉行,谋断到庶务层面,朝廷政令难以贯通上下,决策与执行必然脱节,长此以往必致朝局分裂”

    “臣素以为庙堂制策,可以用儒家或法家,但手段一定要是道家”

    高太后略显困惑问道:“何为是道家手段?”

    章越道:“要么是儒表法里,要么是儒里法表,此即道家精髓,也就是道的真谛”

    高太后恍然,学问虽不多,但也知道,我汉家制度王霸杂之的话,原来这话根本的意思是道家

    章越道:“敢问太皇太后,何为变法?或者说法家?”

    高太后道:“老身不知”

    章越道:“熙宁时王安石破兼并,元丰时臣要抑兼并”

    “破和抑虽说一字之差,但说白了,法家就是要革既得利益者的命,这天下好比一个饼,大家切了重新分,朝廷多少,官员多少,百姓多少王安石是使百姓那块不动,让朝廷多得些臣是使朝廷那块不动,百姓多得些,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无论如何,打压兼并势必是刚猛霸道的,手段上不能太急了,要时时刻刻网开一面,有个腾挪的地方如果逼得太紧,就容易鱼死网破”

    高太后徐徐点头

    殿外竹枝上的积雪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倾听这番治国良言

    章越又道:“不过臣的本意还是儒家,通过通商惠工之道,来激发百姓们的自驱力,虽说以利导之,但通过由下至上的法子,来使这饼子不断做大”

    “但臣既用儒家的里子,就要使法家的路子”

    举个例子,北宋和明朝末年,那都是工商业畸形繁荣,为何还失败了?那是因为利润都被少部分人赚取走了,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那等繁荣就是回光返照,说明朝廷对基层已经丧失控制力了

    章越道:“不抑兼并,就好比朝廷不断往池塘里撒饵料,结果都被最大的几头鱼抢走了,绝大多数的鱼都饿着”

    “那样饼子做得再大,于国于民也是无益的”

    “侍中说得好,但先帝临终时所言,何不以身入局呢?”高太后问道

    高太后扣住先帝二字

    章越道:“臣素固执,怕开罪太皇太后”

    高太后凝视章越片刻后道:“既是侍中将话说开了,老身也不妨直言,魏公若想朝局乱到无可收拾时,再出山定鼎”

    “那就错了!”

    “老身不吃这些”

    章越沉默了片刻后道:“多谢太皇太后明言,臣无此心,这大宋江山也经不得这般折腾”

    “臣想等禅七之后,再论是否出任侍中之职!”

    ……

    数日后,都堂之上,烛火摇曳,众宰执围坐议事司马光面色苍白却目光炯炯

    端坐首位;吕公著神色凝重:“太皇太后懿旨,辽事交涉需持重,不可轻易退让”

    章惇则嘴角噙着冷笑,眼中锋芒毕露

    “如何叫退让太多?”

    “何谓不可轻易退让?萧禧国书明言,榷场贸易令辽国岁损数十万贯若不增岁币,辽主岂肯干休?”

    苏颂持重道:“韩枢副去职后,黄履新晋枢府,此事更需慎重还是等他回京吧!“

    司马光轻咳一声,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元丰年间,蔡持正曾议增岁币至七十万,以换取辽国不助党项然永乐城一役,辽国背约介入,谈判遂废“

    “朝廷惧于辽国随时南下河北,朝廷依然每年给足五十万岁币”

    苏颂道:“他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岁币仍按旧例五十万,其中三十万贯钱、二十万盐钞——此乃章魏公当年改制之功“

    “萧禧此番狮子大开口,索要百万岁币其言纵增至七十万,辽国仍在赔钱,唯有百万方能彰显兄弟之谊“

    司马光道:“真庙时澶渊之盟,岁币自三百万压至三十万;庆历间富弼增二十万,即换来辽国与党项交兵此非以地事秦,实乃外交制衡之道”

    “绝非枢相所言以地事秦之举”

    章惇闻言冷笑

    章惇冷笑连连,想起苏轼再三劝他莫与司马光争执,却终究按捺不住:“敢问门下侍郎,若增岁币二十万,钱从何出?党项岁赐二十万又要恢复更遑论废除市易法岁损数十万,罢保马法重建牧监又需百万“他屈指计算,“这笔账,门下侍郎要如何做平?“

    司马光捋须缓言:“英庙驾崩时赐赉一千五百万贯,先帝即位减半今可再削其半”

    顿了顿他又道,“老夫愿率先减俸五成,以为表率“

    章惇听了差点失笑

    当然要换了章越在朝,恐怕也要笑司马光此为并夕夕之策

    章惇强压怒意:“文臣减俸,甚至一钱不给都可但今日不同往来,切不说禁军如何安抚?”

    “京畿四周还有六万三辅军的兵马,他们也要安抚”

    司马光道:“三辅军设之无益,虚耗朝廷钱粮!当裁罢之!何来赏赐?”

    章惇冷笑道:“元丰八年蔡持正急于拓边,复用铁马法、茶法,虽敛财却败坏新法名声门下侍郎今日罢新法、黜大臣尚算师出有名,但若连赏赐都要一削再削“

    章惇顿了顿再度强调:“赏赐一省再省……怕是下面有异议”

    “一切罪责,老夫独担!“司马光斩钉截铁

    堂外风雪渐急

    ……

    陈桥驿的冬夜格外寒冷

    东辅军一个指挥兵马正驻扎在此

    东辅军指挥营帐内,几个虞侯,权都指挥正在围炉而坐

    “当年朝廷设立北、东、西三辅军,本是为了防备辽国铁骑南下”为首的都指挥使赵德明重重放下酒碗,“我等太学生投笔从戎,原想建功立业,如今却连家小都养不活了”

    副指挥使王猛道:“不错,司马光这老匹夫要废新法,这次不仅是连赏赐都没了,连对禁军,三辅军的俸禄都要削减”

    “别说什么封官加爵,今日我等奉命更戍至此,连酒肉也被克扣”

    “正是!”参军李肃掰着手指细数,“原本每日一瓶酒、一斤肉,现在减作两日一瓶酒,肉也只剩六两这般削减军需,将士们如何不寒心?”

    “坏了朝廷恩赏”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气氛愈发凝重

    一名年轻虞侯突然将酒盅狠狠砸在地上:“元丰年间扩军备战,如今却要裁撤军费朝廷这般朝令夕改,叫我们如何自处?“

    “司马相公要废除新法,但自元丰以后朝廷铺开这么大的架子怎么办?”

    赵德明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当年在太学,我们都受过蔡相公的恩惠如今蔡相被贬,朝中再无人为我们说话“他顿了顿,“章枢密使现在处境也不妙,我们不如问他主张“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铲除奸佞,正是我等当为之事”

    当即这名都指挥写了一封信,派人策马入京

    次日对方返回道:“没见到章枢相,但信已是递到府上去”

    赵德明冷笑道:“无妨,心意已到我等并非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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