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顾命(八千字)(2/3)
返回殿内
殿外众宰执已是逐次赶到
左仆射蔡确,右仆射吕公著,枢密使章惇
门下侍郎司马光,中书侍郎章直,尚书左右丞李清臣,张璪
枢密副使苏颂,韩缜,皆立于帐外,等候天子传召
而苏颂目视左右忍不住与章直商量道:“建公为何不宣?”
章直道:“我不敢问”
苏颂道:“询之丞相!”
章直,苏颂上前向蔡确,吕公著道:“陛下之前有命,为何不宣建国公?”
蔡确道:“有太后旨意”
“一会雍王曹王到,则事迟矣”章直复道
苏颂道:“若有金匮之事,我等悔之无极”
蔡确点点头道:“吕公意下如何?”
吕公著道:“今日之事,不仅我等身家性命之事,而是各系家族安危,我以为当召!”
蔡确,吕公著一并走过,吕公著先悄悄拉过张茂则问道:“陛下先前有旨宣章建公入宫,可曾传召?“
张茂则低声道:“太后只命宣宰执入宫”
吕公著道:“陛下之前病重时所书召章越之事,我等皆知”
“若是不宣,恐天下人疑心,还请禀过太后”
张茂则听了蔡确在旁,既是左右二相共同的决定,他只能走入帷帐内向高太后禀告
现在太医们正为官家烧艾,高太后则是目泛泪光,听张茂则禀告高太后又看了眼在病榻上的官家,以及在旁关心心切的太子便道:“就依着相公们的意思”
张茂则掀帘而出道:“太后有旨,宣章越星夜入宫”
……
章越整肃衣冠,随宫使踏出府门
府门外数十名御前班直持戟而立,火光映照下铁甲森然
章越目光扫过宫使身后轿舆,心知这是特意安排的仪制
穿过御街时,夜雾中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章越掀帘望去,但见沿途坊门紧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衙禁军持火炬往来巡弋
轿舆行至宣德楼前,章越忽觉轿身一顿只听外头宫使低声道:“建公,太后命先往福宁殿偏阁候旨“
按制就算外臣夜谒也当在垂拱殿,如今却要绕道福宁殿
“有劳引路”章越声音平静
行至福宁殿前,数十名荷甲禁军如铁塔般守在阶下灯笼火光突然照来,一声喝问:“来者何人!“
宫使连忙高举鱼符:“建国公奉诏入宫!“
“当真是建公!“
章越凝目望去,但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康武军节度使燕达疾步而来这位曾随种谔筑罗兀城、跟王韶开熙河、助郭逵平交趾的老将,此刻甲胄覆身,在阶前抱拳行礼:“末将眼拙,竟未识得建公驾到!“
章越抬手虚扶:“燕太尉不必多礼如今国家有事,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坐镇宫禁这些日子劳苦了“
燕达道:“末将一直奉太后之命值宿内东门”
章越道:“甚好,有将军坐镇在此,以备非常若万一有奸人随我等而入如何?”
燕达按刀肃立:“末将蒙陛下简拔之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犬子们都在殿前当值,若有变故,我燕家满门愿以死护驾!“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
在这样风云际变的时候,燕达的态度至关重要章越经历过仁宗驾崩,英宗上位时,当时的殿帅李璋可谓至关重要
现在燕达也是这般
宋朝新君登基顺序,太子身份是一条,先帝遗命是一条,太后确认一条,下面才是宰执确认,后面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燕达为首的三衙管军确认
章越道:“那么太尉眼睛要放亮了,有些人若随之而入,意图不测,除非了太尉外没有第二人分辨得”
燕达会意,章越的意思,你给我将雍王,曹王拦在殿外就完事了
燕达正色道:“末将理会得若有人冒充皇族入内,一概拦之”
章越道:“皇族之言所言非当,太尉自己体会就是我乃辅臣之家,平时不可与中官军帅交一语,今国家艰难,正忘身而报上时,故与太尉再三言语,不可因小嫌而误大事”
燕达叉手道:“建公言语,达句句记在心间,愿尽死力,上助建公”
章越点点头当即拾阶而上,除了殿下外,隐隐约约似还看到不少甲士藏身于外
一副外表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之状
守在殿门口是内侍阎守懃阎守懃道:“建公,官家已是醒转,请在偏阁中等候”
章越问道:“官家这些日子可有言语,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阎守懃道:“外廷传言不实其实官家时有只言片语,如朕足跌头痛、我好孤寒之类只是不成整句
章越颔首,步入偏阁
檀香缭绕,章越透过雕花槅扇福宁殿主殿烛火通明,太医们的身影在窗纸上往来如梭
不过章越不急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等候了片刻,张茂则捧着拂尘入内:“太后宣建国公觐见“
踏入正殿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章越目光扫过殿内情形,但见帷帐被揭起,蔡确、章惇等宰执跪坐天子病榻东侧
司马光、吕公著等居西,而御榻前跪着太子
本该卧病的官家竟半倚在隐囊上,枯瘦的面容泛着些许潮红
众宰执见章越入殿,有的心安,有的则不安
章越见这一幕心底有数,目光再对上病榻上的官家四目交对霎那,章越伏地垂泪道:“陛下!臣来迟了”
但见章越言语恳切,高太后闻言举袖拭泪,向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章越侍奉三朝天子,更是元丰之宰相,他这一声陛下,令左右不免肝肠寸断
正当章越伏榻落泪之际,张茂则趋前低声道:“好教建公晓得,官家今日醒转,先是道了一句六哥,然后言太字,怕我等不懂又写了一字‘太’字降下指挥老奴愚钝,不解圣意?”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圣意深远,写太字者,当然意在皇太子”
话音方落,殿内落针可闻
章越入殿将话茬子打开了,反正他现在不是现任宰相,有什么好担心的
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微微点点头,浊泪纵横,又手指一旁太子勉强道了二字:“尧舜……”
蔡确立即率众宰执顿首道:“臣等谨奉诏,必辅太子成尧舜之君!”
官家闻言欣然,目光扫过群相后,艰难地用手点了点榻边坐具,道:“卿……”
但见官家点了点章越,这一声“卿“字出口,蔡确瞳孔骤缩,司马光白眉微颤,吕公著与章直交换眼色,章惇则攥紧了手中笏板
“臣,遵旨”
章越整肃袍服,在众目睽睽中端坐御榻之侧
官家抬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显得他用尽全部气力:“天下事,不入局则无用卿素自固,朕本不敢相扰……
官家每说半句便是一阵剧喘,却仍挣扎着续道:“……但太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朕不敢妄比尧舜,唯余两愿”
“一愿踏破贺兰……收复燕云……”
“二愿新法……薪火相传……”
“今尽付与卿辅我儿了此夙愿!”
说完官家勉强抬起手来指向章越,太子在旁看着这一幕,哭泣不能自抑
章越闻言大恸,双手托起官家之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章越额头叩在榻边道:“陛下将养龙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现清明,两行热泪滚落锦衾见此一幕,众宰执们无不流涕,左右宫人们见了无不抽噎饮泣
压抑的抽噎声在梁柱间回荡
待太医们慌忙上前诊视时,官家已闭目不语
众人退出帷幕,殿内只余低泣之声章越拭泪哽咽道再道:“陛下,国家大事在于太子,臣已是知道”
高太后则对蔡确道:“蔡相公,里事不需议,外面议论如何?”
蔡确道:“百官皆心系社稷,静候圣裁”
高太后道:“蔡卿持重”
章越闻言不再说话,而是给蔡确使了个眼色蔡确心领神会道:“为防不测,当请皇太子早正大位余事可徐徐图之”
韩缜突然出列道:“需先至帘前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