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觐见会(1/3)
第777章觐见会
空明宫,议事厅
「我有罪」
一位老态龙钟的老祭司站在厅中央的地毯上,背对着身后满座的与会者,面对着身前高居宝座的星湖公爵,捧着一卷《落日教经》,深深鞠躬
泰尔斯坐在厅内最高的座位上,皱眉看着这位老人的动作
这就是乍得维的老师,那位得知学生遇刺后,义愤填膺率众进宫,要质问王子参详政事,令整个空明宫从泰尔斯到詹恩乃至费德里科都如临大敌的落日神殿老祭司——费布尔副主祭?
看上去,身形枯瘦,动作迟缓
似风烛残年矣
厅内响起窃窃私语
「是的,你们听见了,尊敬的泰尔斯王子,以及在场参加觐见的,诸位关心翡翠城未来的人们————」
副主祭直起身来,平静地转向满厅听众:「落日在上,我有罪」
费布尔的声音苍老却平稳,顿挫有力
没错,他有罪
费布尔承受着满厅的目光,默默道
这就是他今日在此的理由
他罪在大半生浑浑噩亚,偏离神诲
他更罪在终究受不住诱惑,守不住戒律,对这堕落之城中的邪恶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乃至同流合污
最终,为幼子之道所趁
其罪不赦矣
「我深知,今日率众觐见,此举僭越逾矩,形同逼宫————」
在满座与会者,包括星湖公爵在内的一众疑惑目光下,费布尔副主祭缓缓低头,面有凄色:「有对泰尔斯王子不敬之罪」
泰尔斯闻言蹙眉
按照他丰富的斗争经验,在这种来者不善的场合里,凡是一上来就先自谦认错的————
「是以今日后,我当除下祭袍,扯下圣绶,听任王子殿下降罪发落,绝无异议————」
费布尔转过身,恭谨地朝泰尔斯再度鞠躬:「过错罪责,均在老朽一身」
他继续道:「只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加罪于随我进宫的人们一此厅内,众人只有关切之心,并无逼宫之意」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又泛起一阵骚动,来宾们议论纷纷
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端坐高位的泰尔斯挑挑眉头,与孤零零坐在第一排角落,没有人敢靠近的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好嘛
这位老祭司轻轻一句话,就把其他人都定性归类到「逼宫」的阵营里,变成他的底气和后盾了
这万一,万一有人不是来逼宫的,纯是来看热闹的呢?
泰尔斯看向满厅的来客,看见那位从翰布尔来的「利生塔拉尔」笃苏安—
确切地说,现在该叫他那乌素德,后者浓妆艳抹得快认不出来,看上去朴素老实卑微小心,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
况且————
泰尔斯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发出讥讽:
况且这位老祭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惜用「罪在我一身」这样的经典言辞,以罚酒三杯了————
若王子殿下偏要事后追究————
那岂不显得星湖公爵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兼听之明和容人之量?
反过来说,若王子确实宽宏,不加追究————
那今日厅内众人,都要承这位副主祭的求情之恩
总之,好事主祭做,坏事王子扛
念及此处,泰尔斯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厅:
贵族和领主来宾,有泽地的拉西亚伯爵父子、沃拉领的卡拉比扬姐妹(扇面上书「南岸繁华,长盛不衰」与「王国荣光,永世恒明」)、盐壁港领主哈维亚、常青岛朝阳花家族的修卡德尔伯爵——
本地高官则有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代理大审判官伊博宁、守备官兼警戒厅长泽洛特、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商贸署署长麦克曼、烁日镇镇长阿米萨拉什维利、翡翠军团的塞舌尔上尉和切尔基少尉————
还有工商业主乃至外国客人,如永世油同业公会的迪多纳托会长、声名狼藉的海狼船主坦甘加,泰伦邦的哈沙特使,甚至是乔装打扮的丛众城城主————
等等,那个从头到脚包着布的,岂不是盛宴领的血族议员,「不朽常新」的扬尼克·霍利尔?
大中午的,就不怕被晒死?
厅中人人交头接耳,表情不一
偏偏却无人起身,遑论发言打断
这让泰尔斯预感到了什么
「副主祭言重了您身为祭司,侍奉落日,神性高洁,言行自有神殿和落日审定」
王子露出笑脸,温言开释:「而我不过一介凡人,只能管凡俗之事」
此言既出,泰尔斯感觉到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少了,就连与会者们看他的自光也清明许多
唯费布尔神情如故
这位老人深深地看了泰尔斯一眼,也不知是没听出还是不在乎后者的话外之音
「殿下想必知晓,一名凶徒闯入神殿行凶,而我的一位学生,虔诚朴素的落日祭司,就此遭逢不幸」
副主祭幽幽道,又引起身后一番议论
果然是这个
想起乍得维的遇刺,泰尔斯不由叹息
「事实上,我认识您的那位学生,同样为此心忧」
提前做好功课的泰尔斯沉声开口:「事发后,乍得维祭司由落日神殿接回护理,不知现在可曾好转?」
费布尔目光一黯
「若我说他现在很好,那定是谎言,可若我说他即将魂归天国,那也不尽不实」
老祭司的声音有些颤抖:「正因如此,祈祷他康复的过程才更加煎熬」
泰尔斯抿了抿嘴
这话说得————
乍得维到底好还是不好?
抑或说————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悄然开口:
哪怕乍得维身体大好,此时此刻,需要此事作为筹码的副主祭也会守口如瓶,对外一律让他「不好」?
「对他的遭遇,我很遗憾翡翠城内,神殿祭坛发此凶案,是我治政有失,我已嘱托相关部门全力追查,还请您————」
「恕我打断,尊敬的殿下,我虽挂念学生安危,痛心神殿受辱」
费布尔果断开口,目光炯炯有神:「但我率众觐见,为民请命,不仅为此事」
当然
当然不止这个
泰尔斯露出体贴的微笑,向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相信我们都能看到:翡翠城正经受着落日的考验,纷扰无常,举步维艰」
老祭司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在这之中,有人看到王权的影子,有人看到家族的争斗,有人看到利益的冲突,有人看到无辜的伤亡,也有人看到行将失控的野心和岌岌可危的未来」
此言既出,议事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王权、家族、伤亡、野心以及————未来
听见几个关键词,泰尔斯不由皱眉
「旧怨,家仇,权争,政变,分裂,混乱,伤亡,恐惧,绝望————纷扰无常,祸事不断」
费布尔哀叹道:「市井遭殃,商旅受累,产业被害,生计无着,阖城不安,上下惊惶,人人自危,家家受害————」
苍老的副主祭渡步到议事厅门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心思各异的听众,与坐在厅内最深最高处的王子对上眼神
「无论是我的学生,还是各家的产业,百姓的生计,政局的去向————翡翠城的秩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费布尔面对众人,痛心疾首,振臂一呼:「殿下,诸位,翡翠城受够了!」
在越来越大的骚动声中,泰尔斯收起了笑容
怀亚紧皱眉头,就要出言呵斥,却被马略斯伸手制止
「敢问殿下,祸殃黎庶,血溅祭坛,此时此刻,翡翠城在您治下,是否仍有文明与秩序?」
只见副主祭大人向前一步,声音洪亮,痛心疾首:「您摄政空明宫至今,究竟是否合格,妥当得宜?」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哗地一声炸开
与会者们或大声附议,或窃窃私语,如开水沸腾
就连卡拉比扬姐妹都把脸藏在扇后叽叽喳喳
站在厅侧的马略斯和怀亚急忙吩咐,令人弹压秩序,肃静厅堂,可惜收效甚微
唯泰尔斯坐在厅中最高处,背对着墙上的鸢尾花挂旗,面沉如水,抿嘴不言
果然
泰尔斯想道
今天这场面,只轻飘飘一句「我们会严查凶手」就想对付过去,怕是远远不够呢
神殿里那起凶案的影响,远比他料想中更重
大厅里的骚动没有持续多久
「肃静!秩序!」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是费布尔走回大厅中央,高举《落日教经》,扬声开口:「落日在上,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争对错,分立场,内斗不休的!」
副主祭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却比卫兵和官吏们的呵斥更加有效
议事厅很快安静下来
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涌向厅中最高的位置
费德里科是对的
泰尔斯看着满厅反应,在心底里暗暗叹出一口气
这位副主祭德高望重,却好为人师,雄辩滔滔,表现欲强
但在翡翠城的当前形势下一泰尔斯不自觉地吸气—一他又不能不接见他们只是不知道,这位费布尔祭司如此率众出头,是真因为乍得维遇刺而愤慨,还是受人胁迫唆摆,抑或是为了神殿利益————
总不能真是为了————
翡翠城吧
泰尔斯握紧拳头
幸好,他不用自己回答
「殿下,费布尔副主祭,还有在座诸位!」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议事厅侧面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理解大家的紧张和忧虑」
只见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站起身来,面向大厅:「没错,这对翡翠城而言,确是一场艰难考验,但却不是泰尔斯殿下带来的,「那不就是你带来的吗!」
人群中传来几句不忿的喝骂声:「鸢尾花的害群之马!」
「叛徒!」
但费德里科理也不理人群中的骂声,只是一味走向议事厅中央,走向那位费布尔副主祭
「然而贤明如诸位,理应看见:翡翠城经历如此波折,并非某一人、某一事的责任,更非是泰尔斯殿下治政不靖————」
费德里科步步向前,越过无数宾客,态度坚定:「————而是源于此城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创旧患,是迟早都要发作的脓疮!」
人群中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嘘声
「你是说你回来重翻旧案,连累全城陪你一块儿倒霉么,小费德?」坐在第一排的艾奇森·拉西亚伯爵很不给面子地讽刺他
人群中传来附和的嘲笑声,也有不忿的叫骂声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瞪得老伯爵缩了一下,下意识攀住儿子的手臂
「的确,我揭开了裹伤遮丑的纱布,但须知,翡翠城的创口早已流脓发臭多时!」
费德转过身,扬声对全场道:「现在,翡翠城要清创去腐,拨乱反正,要挤出脓血,割掉腐肉,自然就会有奸佞小人坐不住,出来作乱生祸比如那个胆敢闯神殿行凶的凶徒!」
厅中的老祭司闻言,表情一变
「什么意思?」
拉西亚伯爵咬牙切齿:「你tm有种说明亍,这里头谁是奸佞小」」
「但是所幸!」
许多丑跃跃欲试要打断他,但费德里科丝毫不给他们机会,话锋突兀一转:「所幸,我们丐有泰尔斯殿倡,坐镇空明宫!」
他欠音落倡,恰好转身展臂,朝向泰尔斯
原本仞着叫骂,抗议聒噪的几个丑顿时委顿倡去
泰尔斯不做反应,他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费德里科的表演,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龙霄城的英雄厅,又薪者永星城的群星厅
「这些天,诸位都看在眼里:多亏殿倡呕心沥血治事理政,多方斡旋化解矛盾,翡翠城才能在一连串的祸事里,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央序,巩免分崩离析大厦倾颓的厄运」
费德里科高声道:「对此,我们该心存感漠,而非中了小丑挑拨,忘恩负义转头逼宫,丐自以为忠于翡翠城!」
「你说什么呢!谁中挑拨了?谁逼宫了?谁!你说清」
拉西亚伯爵猛地站起身弗,却被他的长子一把拉下来
对乗————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狡猾又讽刺地道:
你费尽心思,在复兴宫和空明宫的夹缝里闪转腾挪,为翡翠城保留一丝元气
但他们可曾对你说声「谢谢」?
费德里科扫视一眼全厅,见没有丑再敢反驳,这才满意回头
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表情灰败,一动不动的费布尔副主祭
「至于费布尔先生,殿倡既然大度地接受了您的请托,丐能在空明宫召开这样一场觐见会,聆听多方意见,就已然说明文明和央序仍存于翡」
「你是谁?」副主祭突然开口,言语陌生
费德里科霎时一愣
「费布尔先生,你————」
只见老祭司端详着费德,一字一顿打断他:「我在问:你,是,谁?」
费德里科看着对方的表情,欲言又止,略有难堪的他一时没反应过弗,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庄重地道:「先生,我是费德里科,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也许您不记得了,但很久以前,您曾为我和詹恩授过课,习惯叫我费迪————」
「哦,是的,我记得!」
费布尔是突然惊醒般,抬头眯眼,看向这位「猩红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