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有心人(3/3)
“而我听闻在您奔走斡旋时,无论是沃拉领的卡拉比扬,还是泽地的拉西亚,或者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对您多有不敬,乃至阳奉阴违?我想,那是因为您初来乍到,又不屑以身份压人,所以暂且没有能拿捏收服他们,以全然掌控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筹码——‘暂且’”
听完这一连串的话,泰尔斯忍不住又转头盯了费德里科一眼
他再次认知到一点:
眼前这个瘦削清癯的男人,是真真正正的凯文迪尔血裔
“而且殿下,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或者忘了‘有心人’能做什么,”费德里科忧心忡忡,“我知道殿下另有主意,但目前只有这样,以曲求直,展现态度和立场,类似的意外才不会再度发生,您斡旋局势,降低翡翠城代价的构想,才有希望达成”
泰尔斯闻言陷入沉思
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废黜公爵,毁灭詹恩】
“可如果这样做没用呢?”
王子举步前行,费德里科有条不紊地跟上
“这总比什么都不……”
“你以为,有心人不惜搞出这样的事,瞄准希莱,闹上神殿,甚至不惜杀伤我的手下,”泰尔斯猛地抬头,“他们还会继续允许我们维持原计划,允许你和詹恩共存的‘三角至衡’吗?”
泰尔斯盯着费德里科,直到后者礼貌性地避开视线:
“费德,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会带来什么,又不惜以什么为代价吗?”
或者其实他知道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也许他只是不在乎
也许,他就是想看着在外力之下,同盟破裂,平衡不再
费德里科低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咬字冷酷:
“我知道殿下在怀疑什么,也明白殿下在担心什么,更知道殿下在顾忌什么,甚至隐隐猜到殿下在犹豫什么不满什么,乃至愤怒些什么”
泰尔斯握了握拳:
“我很冷静,并无愤怒”
面对局势,不冷静的另有其人
“可是泰尔斯,”这位流亡多年的凯文迪尔逆子态度坚定,少见又无礼地直呼王子名讳,“无论你或我,我们只有先手握武器,身怀筹码,才有资格去谈反抗”
可泰尔斯却眉头一皱:
“照这么说,手无寸铁的人就没资格反抗,活该逆来顺受就对了”
“正因为手无寸铁,才要寻找武器,”费德里科冷静地反驳他,“否则,纵使反抗,也只能留下受人嘲笑的失败”
尤其强权压顶,无从喘息的时候
“你是说,只有在能赢的时候,反抗才有意义?”
“我没有那么说但是确实,水到,方能渠成,”费德里科情真意切,用词隐晦,“尤其是,当时间和未来,都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
泰尔斯紧皱眉头,久久难舒
“我知道这话会让您失望,”费德里科幽幽道,“但是殿下,也许,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选择
什么选择?
泰尔斯并不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巨岩的另一侧,想从当前喘不过气的重压里逃脱
就在此时,王子却脚步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巨岩的中心处
往上,是主宫
往下,是外堡
而祖先巨岩的中心,一个难以忽视的巨大名字镌刻其上
“就他一个刻在这里?”
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了费德的话:
“初代伦斯特公爵,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费德里科转过头,看向巨岩正中的那个名字,眼神微变
伦斯特·凯文迪尔
致命鸢尾
传奇的初代南岸守护公爵
最终帝国的遗臣,秘密军最后的密探,终结之战的参与者,复兴王的阴刻谋臣,王国秘科的奠基人,以及凯文迪尔家族基业的开创者
显然,他的名字在巨岩上留了太久,哪怕沥晶合金也褪色发黑,需要精工巧匠定期修补
“有的”费德里科幽幽道
毕竟,就像许多传承至今的古老姓氏一样,凯文迪尔在帝国时代有着另一个写法:克莱温迪欧斯
“但显然,他们之中无人得入初祖和他子孙后代们的法眼,有资格刻石留名”
“所以致命鸢尾就自己待在这里,”泰尔斯感慨道,“有些孤独啊”
“未必”
泰尔斯回过头
“在那天翻地覆的大时代里,相比起同姓血亲,对初祖而言,复兴王和另外的五位战友,也许更像真正的兄弟姐妹”
费德里科意有所指:
“星辰王国,才是他们共属的家族,令他们不再孤独”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知道吗,复兴宫底下的璨星墓室也很有趣:历代国王的骨灰罐旁,都摆着自己至亲们的骨灰瓮——除了复兴王”
星湖公爵叹息道:
“他没有火葬,而是按照古帝国葬仪,孤零零躺在棺材里,陪伴他的大概只有一顶七星王冠,也许再加两枚覆目的金币”
孤家寡人
倒也并不奇怪
毕竟,托蒙德一世那些同父异母、流着正统帝血的兄弟姐妹们,包括末代皇太子在内,大概都随着最终帝国的皇畿,葬身海底了
而身为“杂种”的复兴王,唯一从“富有七海,御宇揽星”的皇帝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唯有天上的七颗星辰
“还有王国”
“嗯?”泰尔斯转过眼神
“跟伦斯特初祖一样,复兴王陛下并不孤单,”费德里科看着自己初代先祖的名字,目光坚韧,“当他阖目长眠,在漫漫长夜里环绕并陪伴他的,是他在艰难险阻中呕心沥血、克服万难所建立的伟大王国……”
他看向泰尔斯:
“……是你和我,乃至星辰万千百姓的今天”
那就不是陪伴,而是陪葬了
泰尔斯生生忍住这句不合时宜的抢白
“不知道为什么,费德,我觉得你跟平常有些不一样了,”他加快脚步,和费德里科继续登阶,“情况有变?”
费德里科目光一凝
“是,那天之后,尤其是在与殿下和詹恩谈判完之后,我想了一夜,确实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
“以神殿刺杀一案为例,不管这事是谁做的,为什么做的,我们都不必也不能再纠结”
费德里科定定地盯着泰尔斯:
“事情既已发生,那我们就必须顺势而为,顺着它走下去,见招拆招,消弭它的风险,抓住它的机遇”
泰尔斯脚步不停,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没联络过王国秘科?”
“我发过誓了”
“倒是殿下,若您真的为此为难,”费德里科沉声道,“何不直接去信永星城,寻求……意见?”
泰尔斯紧了紧拳头,重新抬头
“啊,我认识这一位”
泰尔斯皱眉看着巨岩上出现的新名字:
“‘野猪’科克曾经权倾朝野,一度兴兵造反,逼得八指国王低头认错,据说还狠狠扇过海曼一世的巴掌,却依旧安度余生,寿终正寝”
费德里科点点头:
“是但科克公爵得以善终也不是无来由的……”
但在科克公爵的镀银名字下,泰尔斯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女性名字:
雷吉娜·凯文迪尔
翡翠王后
《翡翠谜城录》第六章的主角
“……他看似顽固蛮横,实则灵活多变惯看风头,知晓何时该收手,光是他能成功把女儿嫁给海曼王子……”费德里科的话还在继续
泰尔斯却有些出神
雷吉娜
这位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女性先辈,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以弱势之躯,登上舞台,入局执子,与家族相抗,同世仇合作,抵挡掌权者们心中最黑暗最深邃的欲望与野心,斡旋八方,助王国的千万人消弭战火,创造和平的?
而在那传奇故事的背后,为了做到这一切,她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泰尔斯继续前行,很快看到另一个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名字:
“羊角公”科克
据说,这位公爵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沉迷物欲耽于享乐,偏偏麾下人才济济,一生常遇贵人(尤其是他的姑姑,更加著名的老妪媚拉),以至于令历代学者们争论不休:
这样一位放在乱世里要被人吃干抹净的昏君庸主,到底是怎么稀里糊涂又莫名其妙地,奠定了今日翡翠城之富强安康的?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家族后代绵延不绝,但祖先岩却有且只有一块”
泰尔斯突然开口,感慨着打断了费德:
“若哪天,这块巨岩被名字刻满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费德里科话语一滞
他深深看了泰尔斯一眼,又看向眼前满是名字的祖先巨岩
“殿下请看:那是马泰欧·凯文迪尔,第四任南岸公爵”
费德里科伸手指向斜上方:
“作为黑目约翰的女婿,他在终结之战,尤其在‘大裂沉’后的南岸滩涂地上拓荒建堡,设镇筑城,开疆拓土,后世人称‘拱海者’,是真正奠定南岸领基本版图的人”
拱海者
泰尔斯心思一动
“像其他人一样,”费德里科幽幽道,“刻满了,就再找一块新的”
继续刻名
“万一刻不满呢?”泰尔斯感慨道
“请原谅?”费德里科不由一愣
泰尔斯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王朝起落别说你们家的祖先岩能否刻满了,哪怕是复兴宫的璨星墓室,也未必等得到,能被家族骨灰瓮填满的那一天”
别的不晓得,但帝国历代皇帝的棺材们嘛,反正么是在海里了
泰尔斯撇撇嘴
也许……也就活在海底的鲛人们,还能看得到吧
“也有道理……但此时此刻,詹恩才是家族掌权人,”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祖先岩刻满了怎么办,刻不满又怎么办……是他才有资格操心的问题”
泰尔斯沉默了很久
詹恩会不会操心祖先岩被刻满的问题,他们也许不知道
但是显然,当他们来到希莱的卧室时,现任南岸守护公爵自有别的烦恼要操心
“泰尔斯,堂弟,你们终于来了……”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站在卧室门口,心情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兀自昏迷不醒的希莱
她的床前,詹恩·凯文迪尔站起身来,嗓音嘶哑
看清对方的刹那,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怔,难以置信
“詹恩,你……”
“堂兄……”
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公爵,此刻竟眼眶深陷,形容枯槁,胡子拉碴,憔悴得如同一副骷髅
“我猜,你们已经商量好……”
詹恩透过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他们,发出破损风箱般的惨笑声:
“要怎么卖掉我了?”
————
塞巴斯蒂安九世宴于至高宫,酒酣乐作,宾主尽欢
时有私生子入觐,举止失度,太子引之
帝愠,诘其名,曰托蒙德,其母获罪病殁,敢报父知,求宥葬
帝醉,拊掌而笑:
“虽朕富有七海,御宇揽星,并无一物可遗贱生孽子念汝母微劳,赐尔天上七星,速去!慎勿妄言帝裔,污我皇胄”
左右皆笑,宴饮如初
私生子忤而僭进,举座大哗,卫士入殿,唯太子温言,释兵戈
翌日帝起,闻孽子夜遁,时谓“七星帝子”
帝恚,诛宫人狱卒并卫士百余,大索京畿,不得
朝有谏,不允,再谏,坐罪
使卜巫祭,谶云:
“孽子怀七星,或从贼,不取必忧”
遂遣秘军缉全境
檄至北地、沙文、绿心,孽子有迹,三省乡人竞相匿庇,不得
未几事泄,族乡人,河赭数里
三省乃从贼
帝忧成疾,曰:
“果矣!恨不初识此獠,何赠七星!”
————节选自路德维奇·安洛索乌斯·乌奈洛佩斯《最终帝国诸帝传·末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