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有心人(1/3)

    “请问,祖先岩该怎么走?就是那面刻着许多名字的巨大岩石……谢谢,没记错的话,主宫也在那个方向,对吧?”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礼貌又谦虚地询问眼前瑟缩颤抖的女仆,在卫兵们的疑虑眼神中谢过对方的指路,从外堡庭院拐向祖先岩的方向

    太久了

    费德里科对自己道

    他步履稳健,神情淡定,对一路上遇到的卫兵、仆役们淡然点头

    他离开空明宫太久了

    是时候回来了

    费德里科脚步一顿,缓缓抬头:鸢尾花家族那宏伟的祖先岩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身后,被王子指派来“保护”他的崔法诺夫传令官和卡朋刑罚官同样站定,沉默低调,却寸步不离

    费德的目光掠过一个个镌刻岩上、曾在历史上发光发亮的名字,最终停在左上角,那两个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伦斯特·科萨·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伦斯特伯父的名字在上,大号镀银,以彰显公爵身份

    【索纳·马泰欧·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父亲索纳的名字附于其下,字号稍小,是为家族臣佐

    费德里科的目光有些迷茫

    科萨和马泰欧——他看着伦斯特和索纳的中间名

    当然了

    费德里科抬高视线,在岩上更早的名字里找到那对凯文迪尔族史上的贤兄弟:

    第十一任南岸公爵,“顽岩”科萨·凯文迪尔

    风铃镇领主,“鲸猎”马泰欧·凯文迪尔

    在王国“双星对峙”的疯狂岁月里,这对兄弟虽然立场不同,分别倾向暮党和晨党,却依旧坚守家族,心念兄弟,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哪怕身陷重围音讯断绝,哪怕落入敌手受尽折磨,哪怕不止一次被晨暮两党的极端立场逼到绝境,这对兄弟也绝不背叛彼此

    尤其是弟弟马泰欧,宁愿慨然赴死,也要维持鸢尾花家族不致分裂,护佑翡翠城与南岸渡过劫难,成为凯文迪尔家族的后世楷模

    于是多年以前,“羊角公”科克便给他的一对长孙——伦斯特和索纳兄弟,选取了这对中间名,用意昭然

    科萨和马泰欧

    费德里科扭过头,看向伦斯特伯父右边,也是巨岩上最新、最孤独的那个镀银名字:

    【詹恩·科萨·伦斯特·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那小一号的名字刻在其下:

    【费德里科·马泰欧·索纳·凯文迪尔】

    没错,多年之后,早已贵为公爵和子爵的伦斯特和索纳,他们也分别为自己的儿子,为詹恩和费德里科这对堂兄弟,取了同样的中间名

    科萨,和,马泰欧

    然而,无论是伦斯特伯父和父亲,还是詹恩和他费德,他们两代人……真做到羊角公的期望了吗?

    如果做不到……

    费德里科站了一会,神情复杂,直到身后的星湖卫士催促才重新启步

    不

    他得出结论:如果做不到……

    壮士断腕,就势在必行

    孤家寡人,亦一往无前

    “你来早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费德里科:

    只见空明宫中地位最高,也是权势最大的贵人,星湖公爵,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泰尔斯·璨星,此刻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背手打量凯文迪尔的祖先岩

    显然,他来得还不够早

    甚至有些晚

    费德里科默默道

    “殿下,我何曾有此荣幸,劳您远迎”他恭谨行礼

    泰尔斯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在费德里科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

    “上来吧”

    来了

    费德里科整了整衣饰,绕着巨岩一路向上,旋即被王子身前的星湖卫士拦下:

    “费德里科少爷,请原谅”

    “当然,我理解”费德微微一笑,举起手来,配合眼前的卫士搜身

    “不必了,托莱多,我信得过他”泰尔斯王子的话适时传来

    “当然,殿下,”名为托莱多的卫士退后一步,对费德露出抱歉的微笑,“冒犯了”

    “不必在意,”费德摇摇头,报以理解的微笑:“我的荣幸”

    就这样,在身后两位星湖卫士的陪同下,他缓缓走向泰尔斯王子

    他本可以省却繁文缛节,直达王子身边的

    费德里科听着自己的心声:

    但一定会有卫士前来拦阻,示意搜身

    他一定要礼节周到展现配合,表现服从

    王子也一定会发声制止,以示信任

    那卫士一定会遵令退后,表达歉意

    而他也一定要微笑以对,露出感激和荣幸

    然后,他才能经历完搜身——服从——不搜——遵令——感谢的流程,真正跨步前行,到达王子身边

    费德里科站定在王子身侧,跟他一同仰望祖先岩

    泰尔斯王子不露喜怒,只是摆摆手,示意让星湖卫队和宫庭卫兵们站远一些,留出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这个流程里,每一步都显得多余:既然王子不需要,那为何要搜身?既然规定要搜身,那又为何要制止?既然王子制止了,那又何必抱歉?既然不必在意,那为何还要感激荣幸?

    但正是每一步的多余

    暗示了这整个流程的必要

    也道尽了涌动于其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有些人——比如洛桑二世这样,身居灰色地带,却仍试图分辨世间黑白的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道理,总把这流程解释为外在的表象,比如“防止不轨之徒”“避免贵人遇险”“必要的规定”之类的

    但是他懂

    费德里科沉默地盯着祖先岩

    他在很久以前,在吸血怪物们的地下室里,在跨越终结海的船舱里,甚至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夜晚,就懂了

    这个流程的存在,就像其他一切看似冗杂又赘余的礼节、规矩、惯例一样,本身就有非凡的意义

    比如说,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个流程……

    “你家的祖先岩……听人说,这地儿闹过鬼?”

    泰尔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费德里科有些意外

    “闹——您听谁说的?”

    “算了,没事”

    泰尔斯看着眼前刻满名字的巨岩,又看看费德里科错愕的表情,心思复杂地摇摇头

    希莱又在骗人了……

    想起那姑娘的遭遇,泰尔斯心情一沉

    “正好,跟我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探望希莱”泰尔斯迈开步子,绕着巨岩登阶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并肩跟上:

    “希莱?她怎么了?”

    “回宫后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你和詹恩可能知道”

    承受着泰尔斯审视的目光,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请恕在下不明白”

    泰尔斯点点头,拾级而上,似浑不在意:

    “没什么……希莱遇到袭击,洛桑二世被人救走了而已”

    “袭击……”

    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怎么,洛桑二世脱困后没去找你吗?再拿一份杀人名单?”

    “不,在下这几天都在空明宫中,由您派遣的卫士保护”费德极快地回答道,“即便那杀手从希莱手中脱困,他也不易联络我当然,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先尝试着主动联络洛桑二世,也许能掌握相关的情——”

    “你最近有联络过王国秘科吗?”泰尔斯打断他,“或者说,王国秘科会主动联络洛桑二世吗?”

    费德里科略微一顿

    “不,疑似秘科的那些人,从来都是单线联系我——只我一个”

    费德里科严肃道:

    “如果殿下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也可派一队王室高手随我出宫,最好还有翡翠军团配合,我知道那杀手的几个藏匿点,趁着白天……”

    抱歉啊,至少在翡翠城,在我身边,王室没有高手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对方

    而且……

    他就这样,把洛桑二世卖了?

    还是说……

    “如果殿下还是不相信在下,不妨拿我当诱……”

    “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一怔

    “对,我刚刚想起来,”王子懊恼地拍拍脑门,一脸记性不好的样子,“洛桑二世脱困后,被某位王室高手的‘惊天一剑’宰掉了,尸体都干了,应该没法去找你”

    费德里科闻言一窒

    而且,以他对那个别扭杀手的了解,即便他还活着,费德里科对他而言……

    泰尔斯心中轻哼

    “所以,洛桑二世早就死了,”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殿下试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泰尔斯耸耸肩:

    “欢迎来到星湖堡”

    “抱歉?”费德里科再度蹙眉

    “我知道,”泰尔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费德里科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王子看似散漫随性,偏偏又步步陷阱的闲聊,深吸一口气:

    “詹恩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事关希莱,他是什么反应?”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据说他守在妹妹床前,看护了足足一晚上,彻夜未眠”

    “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希莱遇祸不是拜他所赐的话”

    泰尔斯沉默下来,不回应他的讽刺

    两人缓步登阶,费德里科则抬起目光,扫过祖先岩上的一个个名字:

    “饲鱼人”特劳雷·凯文迪尔

    他是远帆王的妹婿和奶兄弟,逆袭继位的家族幼子,更是博拉斯科大海战的实际指挥者,需要一点历史知识才能理解他绰号里的惊悚之处

    “逐浪骑士”佩里

    生于海上,长于冒险,勤于开拓,亡于浪涛,作为曾经航至世界尽头的凯文迪尔公爵,他是把翰布尔血脉和包括永世油在内的东方财路,一同带入鸢尾花家谱的海洋开拓者

    家族的历史,英杰辈出

    当然,也不全是英杰

    “名字真多啊,”泰尔斯注意到费德里科的目光,不由放慢脚步,“这块巨岩上刻着的,都是历代的南岸守护公爵?”

    “那些注银或注沥晶合金的才是,”费德里科道,“有些字号稍小的普通铭文,则是家族的杰出者,大部分是与公爵同辈的兄弟姐妹,因功绩彪炳或备受信重,得铭岩上”

    原来如此

    所以巨岩之上,他甚至能看到女性的名字

    当然,大部分都是至高王后——泰尔斯就扫到其中一位的名字,瞬间想起她与璨星家谱的联系:

    “哑后”塞西莉亚

    作为登高王的王后,她的外号代表不幸:

    在登高祭子的人伦惨剧后,这位信仰虔诚的南岸王后终此一生,不曾再对丈夫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登高王薨逝,身为太后的她干脆就搬进了星湖堡修道院——泰尔斯似乎在堡中墓地看到过她的墓碑,就是不晓得这位太后的骨灰是就葬在其下,还是最终送回复兴宫,陪葬登高王

    念及此处,泰尔斯突然想起远在黑沙城的查曼·伦巴,以及后者那位出身龙霄城,因二子相残而自杀的母亲

    因为母族的关系,永远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面对身为凶手的另一个儿子

    身为母亲的她,那时该有多绝望?

    “你听说了吗,”泰尔斯幽幽开口,“翡翠城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

    费德里科看着巨岩上的铭刻:

    “殿下所说的,是落日神殿的费布尔副主祭聚结群贤,要入宫觐见殿下一事?当然,此事已经传遍——”

    “不,我说的是你家祖先岩闹鬼,‘致命鸢尾’半夜显灵抓替身的事”

    “显灵——什么?”

    费德里科措手不及,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泰尔斯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发现费德里科还是一脸迷惑等他解释,这才重重叹气

    “废话,当然是副主祭率众来集体逼宫的破事了,不然呢?”

    王子敲了敲祖先岩,无奈摇头:

    “草,你都没有一点幽默感的吗?”

    费德里科反应过来,皱眉不已:“恕在下愚钝,不解玩笑……”

    “笑,费德,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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