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剑断(3/3)

只有你泰尔斯·璨星,还抱着那可怜可悲又可憎可恨的幻想

    只有你,还想要凭借老病的驽马,糟烂的铠甲,破旧的骑枪,以及那一丝自以为是的可笑坚持,冲向那高不可及的巨大风车

    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

    累及身边

    于是死了——泰尔斯心底的声音冷酷而直白,血淋淋撕开他的内心,以此帮他抵御淹没一切的悲伤和沉痛:

    因为你

    泰尔斯·璨星

    而你何以回应?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冷冷睁眼

    对

    回应

    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的遗体

    他必须要作出强硬有力的回应,无论面对谁

    让今日之事,不再发生

    想到这里,泰尔斯猛地站起身来,眼前却冒出一片金星

    他身形一歪,撑地的手掌却按进了一片血泊里

    入手处冰冷黏腻

    那一瞬间,泰尔斯呼吸一滞

    他呆呆低头,用沾满血腥的手指,从身旁的血泊里,捞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陈旧歪斜,满身血污,却在兀自对着他咧嘴微笑的……

    小布偶熊?

    那一瞬间,泰尔斯的瞳孔凝固了

    狱河之罪倏然失效

    少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

    泰尔斯颤声开口

    沉浸在哀伤中的三人齐齐回头

    “他为什么要带着它”

    泰尔斯颤抖着,捧起手上沾满鲜血的布偶熊,想要擦拭上面的血迹,却只是越擦越红:

    “他不是一般都把它放在床头的吗?”

    “殿下?”哥洛佛疑惑道

    “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熊?”

    泰尔斯握着布偶熊,呆呆看着地上死去多时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他为什么要把它带着,为什么要带在身边?为什么要带下来这里?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其余三人都低头不语,没有人回答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得不到答案的泰尔斯惶恐不已,忍不住大声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交给他的”身后传来马略斯的声音

    泰尔斯微微一怔

    众人转过身,看见马略斯穿过门洞,表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

    不知何时,他们的后援赶到了

    摩根、奥斯卡尔森、库斯塔、涅希……星湖卫队的不少人都站在门外,震惊又难过地看着地牢里发生的事

    “他说,以你的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把它没收回去,”马略斯轻声道,“所以,他得把它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话音落下,泰尔斯像是泄气的球,软倒在地上

    “殿下……”米兰达想要去搀扶,却被马略斯伸手阻挡

    “可我不需要”

    泰尔斯面无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大口呼气,每一口都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所有空气全部呼出去:

    “我才不需要这个丑小熊,谁tm需要这个”

    “殿下……”哥洛佛嘶哑道

    “他自己留着就好……干嘛要给我……我不需要!”

    泰尔斯提高了音量,再次强调

    只见他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血红色小熊,一边捶打地面,一边颤抖着怒吼道:

    “我才不需要它!!!”

    地牢内外的属下们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米兰达心中不忍,正要上前,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马略斯

    只见守望人在王子身边跪下,把失控怒嚎、不能自已的泰尔斯揽入怀里,轻轻拍打着少年发抖的后背,让他把脸藏在自己的肩窝里,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但你是需要它的,孩子,你需要的”

    泰尔斯猛地一颤,呼声戛然而止

    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想起战场上曾经阵亡的战友们

    “没关系的,我明白,过会儿就好了……死亡不是痛苦,是解脱……别看,别看他……他需要休息了……从此不再受苦……”马略斯耐心地安慰着泰尔斯,同时淡然又平静地看向,看向他死去的下属

    几秒后,泰尔斯捏着手里的布偶熊,回过神来,颤抖渐渐减弱:

    “抱歉,托尔,我只是……我只是……”

    但他被打断了

    “……勇气,燃烧伟大的生命……”

    米兰达的声音回荡在坑道里,吟唱出几句北地特有的葬歌

    她的歌声婉转悲凉,让众人纷纷伤感低头,也把泰尔斯的眼泪和啜泣都掩藏其中:

    “死亡……不过是久违的归乡”

    泰尔斯回复冷静,他挣脱出马略斯的怀抱,不顾手上的血污,抹了抹眼睛

    哥洛佛咽了咽喉咙,伸手合上的双眼,罗尔夫叹了口气,上前握住的手臂

    “等等,誓言”

    大家回过头,只见最年轻的先锋官,内特·涅希红着眼睛,沙哑着喉咙,指向的遗体:

    “他……是卫队一员,也是骑士,按照传统,我们需要……需要有人……有人为他……”

    他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众人沉默着,纷纷看向马略斯

    于是守望人叹了口气

    “帝之禁卫,一等护卫官,丹尼·多伊尔”

    马略斯轻声开口,地牢内外的王室卫士们纷纷低头,敛身肃容:

    “汝剑已断,使命已终”

    哥洛佛微微一颤,咬着牙捡起的佩剑,顿了一会儿,把它塞回同僚的手里

    “汝已恪尽职守,汝必安息帝侧”

    哥洛佛咬紧牙关,一边跟罗尔夫一起为整理仪容和姿态,一边跟地牢内外的同僚卫士们齐声吟诵:

    “唯传承不断……见证永恒”

    吟诵声落下,地牢里陷入沉默

    “哼,人都没得了,”摩根怒哼一声,不忿地踢开一块脚下的石子,“搞这些还管逑用”

    “有用的,”靠在墙边的保罗表情复杂地看着,“只要有人相信,就有用”

    就在此时

    “我的错!我的错!”

    血泊里的尸体突然抽搐着坐起,扯着哥洛佛的衣领,发疯大叫: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不是她的!是我!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搞什么?

    泰尔斯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一幕

    这场面过于瘆人,其余人同样悚然一惊,下意识向武器伸手

    “!”

    距离最近的哥洛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先是震惊,其后狂喜,顾不上被尸体扯着衣领,更顾不上它的胡言乱语:

    “!你还没死!还活着!他活着!他没死!”

    吓了一大跳的众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

    “我的错!我杀了她!我!我们全部!”尸体疯狂抽搐,不受控制地大叫着

    泰尔斯表情一变,立刻抢上,抱住尸体的肩膀:

    “?你还活着?”

    马略斯比他更加直接,守望人一步上前,狠狠扇了尸体一巴掌:

    “回神!”

    只见抽搐着的尸体顿了一下,他猛地一颤,说的话又不一样了:

    “左……左边!左边!刺客!他在左边!刀!反着的刀!”

    死而复生的“”满身血污,他看着身边的人们,先是惶恐不已,喘息连连,旋即虚弱地倒在哥洛佛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泰尔斯捏着手里血淋淋的小熊,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他……

    他还活着?

    众人嗡地一声炸开:

    “怎么,怎么回事?”

    “诈尸了?”

    “怎么可能,我刚刚检查过……”

    “落日女神保佑……脏东西远离……”

    “我平时没得罪过啊……”

    “他刚刚都说了啥?”

    “不……”

    一片混乱中,马略斯检查完的情况,凝重结论:

    “虽然很虚弱,但是……多伊尔还活着”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脖子上那么大一记……”

    “流了那么多血……”

    “难道是王子用了什么邪术……”

    “呸呸,即便有也是神术,璨星王室深受女神庇佑……”

    泰尔斯惊疑不定地伸手,抹掉脖颈上那道致命伤的血污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对方血污下的皮肤完整紧致,除了一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并无更多创口

    这是……

    “把他抬上去,立刻救治”马略斯果断下令

    惊疑不定的卫队众人得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拆下门板,七手八脚将抬出地牢

    “这是……遇到什么了?”泰尔斯握着手里的小熊,惊疑道

    马略斯紧皱眉头,表情不变

    就在此时,米兰达感应到了什么

    她捡起一旁的不灭灯,站起身来,向着地牢一侧缓缓踱步

    “在这里!”女剑士高声道

    众人齐齐扭头

    就在女剑士提灯照亮角落的瞬间,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是……”

    哥洛佛举着的佩剑,难以置信地道

    只见地牢里,最深、最偏、最幽暗偏狭的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不成人形的“人”

    “洛桑二世”马略斯目光凝固

    什么?

    听见这个名字,地牢里的卫士们紧张起来,纷纷掣兵戒备,把还在震惊中的泰尔斯护卫在中心

    但几秒之后,马略斯就挥手让大家撤掉防御

    “不必了”

    马略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跟米兰达和哥洛佛并排而立

    泰尔斯挣脱护卫,看清角落里的洛桑二世,不禁愣住了:

    这真的是他,是那个洛桑二世吗?

    只见地牢的角落里,曾经不可一世的血族杀手,正用仅剩的手臂抱紧膝盖,以一个难看的姿势蜷缩在墙角,僵硬又紧张,关节和肢体夸张地扭曲着,却又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则满布青黑色的枯败纹路,看上去狰狞可怖,发丝和皮肤更是干枯萎缩,恶心丑陋

    洛桑二世就维持着这个难看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无神

    面色灰败

    生机尽失

    就像一具……

    “他死了”

    马略斯用剑鞘戳了戳洛桑二世不再动弹的干枯身体,看着对方皲裂的皮肤,得出结论

    泰尔斯怔住了

    洛桑二世就这么……死了?

    他看着血族杀手最后临终的姿势,心情复杂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终于死了!”

    “咱们成功了!”

    “荣誉复仇!”

    “要不再照头补几刀?”

    “入侵者来的时候,他没跑掉?被一起干掉了?”哥洛佛看着对方蜷缩在墙角的瑟缩姿势,疑惑道,“这个姿势,是在畏惧,还是在躲避什么?入侵者吗?”

    “不”

    米兰达顺着洛桑二世的姿势细细观察,明白了什么,收起武器:

    “他是在躲避……血”

    泰尔斯视线移动:

    血族杀手脚边,几尺之外的地上,淌满了流出的血

    而洛桑二世只是竭力蜷缩在角落,挣扎着奋尽全力,以远离鲜血

    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

    泰尔斯明白过来,不禁心生感慨

    “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洛桑二世就这么……枯死掉了?”哥洛佛疑惑道

    米兰达摇了摇头

    马略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米兰达的不灭灯,返身将它高高举起,照亮方才靠着的墙壁

    泰尔斯面色一变!

    “这是……”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地牢里的墙壁上,两行歪歪扭扭,用鲜血涂抹而出的大字被灯光照亮:

    【一天之内,别让他再死】

    泰尔斯眉心一跳

    “原来如此”

    马略斯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那明显是奋尽全力颤抖写出的血字,再回身看向角落里洛桑二世的枯尸,最后看向被抬走的方向

    “汝剑……”

    马略斯闭上眼睛,轻轻放下提灯:

    “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