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举杯同仇(上)(3/3)

    “不仅仅是在我们两个凯文迪尔中间,”詹恩冷笑出声,“也在他和他父亲之间,兴许还在他自己和希莱之间”

    泰尔斯面色难看

    “逃避冲突,既不让我们任何一方赢,也不让陛下赢,甚至不让自己赢,”詹恩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让泰尔斯心口一凉,“自然也就没有人‘输’”

    南岸公爵转向费德里科,却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更没有输红眼的赌徒掀桌子,亮刀子”

    詹恩不屑轻哼:

    “还有西荒,乃至多年前的埃克斯特,天知道他过去用这和稀泥的法子,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地解决了多少‘危机’,又埋下了多少更糟的隐患,将带来多少未来的灾难……”

    该死的小花花

    泰尔斯死死盯着他,眼神不善

    但是咒骂归咒骂,他却不由得想起之前剃头铺老板巴尔塔的话:

    【在那之前,所有的挽救手段,都不过是抱薪救火,不仅徒劳无功,还自以为是……】

    虽是这样想,但泰尔斯嘴上仍不饶人:

    “至少你还安坐在空明宫里,詹恩,没有头朝下变成刷子去刷我的马桶”

    詹恩不禁皱眉:“什么?”

    泰尔斯转向另一人,努力说服自己先渡过眼前这一关:

    “而你,费德,人要懂得见好就收:子爵宅邸和阴湿地牢,其实并不难选”

    费德里科深深蹙眉

    “相比之下,我想,你们都不愿意就此败亡在对方手里吧?”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詹恩语中深意: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被人用自家族语教训,两位凯文迪尔都不是很高兴

    “对你们二人而言,我的条件也许很苛刻,但请记得,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别人,那条件只会更加苛刻”

    泰尔斯咬了咬牙:

    “我累了道理我都说明白了,想不想得通是你们的事情”

    王子显然有逐客之意,这让两位凯文迪尔双双蹙眉

    “无论你们的回应是什么,”泰尔斯继续道,“我都会在翡翠庆典最后的礼赞宴会上,宣布贵族仲裁的结果”

    泰尔斯站起身来,连带着詹恩和费德里科也不得不起身——或出于教养,或出于地位

    “在那之前,如果你们其中一方改变主意,请直接来找我”

    泰尔斯走向门口——但他迈出两步,下意识停下脚步,这才尴尬地想起:

    现在他,泰尔斯·璨星,翡翠城代理摄政官,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不该是那个离开的人

    泰尔斯背对着两人,一脸懊丧

    糟糕

    星湖公爵不免尴尬,但他及时应变,很快调整好表情,得体自然地转身面客,伸出手臂,对大门的方向做出送客的手势:

    “但也请记得:不管本钱多少,花销几何,先到的人总有折扣”

    詹恩和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而不到的人嘛……嗯,就不是有没有折扣,而是有没有货的问题了”

    面对微笑送客的代理摄政官大人,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费德里科准备欠身离开的时候,詹恩却突然发话了

    “你需要我们”

    泰尔斯微笑不减:

    “请原谅?”

    詹恩抬起头,坚定地看向泰尔斯

    “你需要翡翠城,泰尔斯,”他肯定道,“就像你需要西荒”

    在泰尔斯和费德里科不解的神情中,詹恩冷冷继续:

    “你需要我们凯文迪尔活着,痛苦着,需要一个有利可图但‘未竟全功’的翡翠城继续挣扎着,顽抗着,夹在你和陛下的鼻息之间存在着,你才有底气有筹码,将来回到复兴宫去面对他”

    泰尔斯脸色微变,费德里科则若有所思

    詹恩指了指费德里科:

    “所以你才需要在我们之间和稀泥,需要我们彼此仇恨又相互容忍地活着,活在翡翠城”

    泰尔斯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詹恩,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和阴谋论,包括你那把每个人都理解成利益机器和权力生物的思维定势,但是别太……”

    但詹恩却冷笑着打断他:

    “多久?”

    多久?

    泰尔斯目光疑惑

    “一个赌徒没有输,所以他尚未掀桌但他也没有赢,因此不肯走”

    詹恩咬字清晰,句句惊心:

    “可一个不会输钱却也赢不了钱的赌局,它能维持多久?客人们又能忍受多久而不放弃赌局乃至……”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泰尔斯:

    “更换荷官?”

    泰尔斯沉下了脸

    “一局?两局?十局?永远?”

    费德里科看看泰尔斯,又看看詹恩,思维急转

    “就我对他们的理解,泰尔斯,一个赌徒很少会为输钱而掀桌,”詹恩冷冷道,“但往往会为贫穷而拼命”

    泰尔斯没有说话

    南岸公爵没有离座,相反,他像这里的主人一样,轻松自如地坐了下来

    “除非有人下定决心……”

    詹恩目光犀利:

    “结束赌局”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余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而他的面前,在看不见的空气中,罩着他的整张罗网,正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带动无数丝线,寸寸绷紧

    “少赌点钱吧,詹恩,”泰尔斯想起小时候在王都黑金赌场的见闻,艰难回击,“就我对他们的理解,一个人赌输了不可怕”

    他抬头看向詹恩:

    “最可怕的,其实是他赌赢了”

    詹恩扭过头,与他冷冷对视

    “因为输了也就没了,可是一旦赢了,他就会忍不住,忍不住一直赌下去,赌下一把,再下一把,下下一把”

    泰尔斯轻声道

    “直到赌上他自己根本赔不起的筹码,”王子看着眼前的两人,不再笑脸迎人,“只能拉上别人,无数人,无辜的人,根本不在赌局里的人,替他一道赔”

    詹恩和费德里科为这句话陷入深思

    泰尔斯重新举起送客的手臂:

    “你们该回房了请记得:我只等到礼赞宴”

    费德里科瞥向坐在座位上,毫无离开之意的詹恩

    “那好”

    詹恩轻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人齐齐一怔:

    “我答应了”

    答应了?

    他……

    泰尔斯顿了一下,这才缓缓抬头,在詹恩清澈冷冽和费德里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肯定了自己的听觉

    “我听不见”他轻声道

    詹恩冷笑一声

    “我说,泰尔斯,我接受你以上的条件,你想要的、该死的、恶心人的一切”

    詹恩指了指另一位凯文迪尔,端正身体,无比严肃:

    ”包括让这个混蛋活在南岸领,甚至活在我的空明宫里——还要加一条:保证希莱的绝对安全”

    费德里科面色一变!

    “噢,真的?”

    泰尔斯放下送客的手臂

    “我看着像开玩笑吗?”

    费德里科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开口:“殿下!”

    但泰尔斯伸手阻住他的话,快步走回座位,饶有兴趣地坐了下来

    “说下去?”泰尔斯端起茶杯

    在费德里科难以置信的眼神下,詹恩笑了

    “而你,泰尔斯,你就拿着这座别扭而挣扎的翡翠城,当作礼物,更当做赌注,去复兴宫交差吧”

    泰尔斯的笑容消失了

    “只是记得,如果你结束不了赌局……”

    詹恩目光犀利:

    “那也最好别赌输”

    他冷笑连连:

    “否则如你所说……”

    泰尔斯呼吸一滞,不得不咽了咽喉咙

    只听詹恩轻声道:

    “你一个人,可远远赔不起”

    那一瞬间,泰尔斯觉得这书房变得有些闷热

    狭小逼仄

    令人窒息

    如坠罗网之中

    詹恩畅快地呼出一口气,举杯喝了一口马黛茶

    入喉顺畅

    毫无不适

    “不!”

    费德里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否定

    他不忿地向泰尔斯争取:

    “不,殿下,詹恩绝不做有害无利的选择,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这背后一定有蹊跷,您不能——”

    “你说得对,费德!”

    不等泰尔斯回话,詹恩就打断了他,他放下茶杯,笑容似有些怕人:

    “我下注了”

    泰尔斯面无表情

    费德里科则手指一颤

    下注?

    下什么注?

    下谁的注?

    “但相信我,堂弟,这绝对没有那么痛快”

    詹恩言笑晏晏,向费德里科手边的茶杯举手示意:

    “该你了,费德,还喝不喝茶?”

    泰尔斯依旧没有说话

    这回,轮到费德里科转过身来

    他呼吸恍惚,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