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埃克斯特人(3/3)
先保护他的子民,他的子民附庸他的统治,我们从国王到百姓各司其职,从骑士到商人自有所归,这才是统治……”
“我也为自己的姓氏和血统自豪,为家族的悠久历史骄傲,”詹恩很快地打断他,“但我宁愿把这种情感放在心里,而非强加到他人头上,以陶醉自我掩盖实质,却招致厌恶和自甘堕落”
“不管你是四代之家,”南岸公爵轻声道,有意无意地向旁边踱步,露出泰尔斯的身影,“还是帝室后裔”
泰尔斯马上感到有不少目光投射而来
真是操了
“要论血统,这个大厅乃至这间宫殿,这个城镇,都没有人比我身旁的泰尔斯殿下更加高贵,那可是曾见证帝国辉煌的璨星王室”
詹恩说着,从衣兜里伸出手,将一枚银币弹落楼下,被男爵一把接住
“然而当你拿出一枚银币,就会知道,连他们也清楚明晰地知晓:王者不以血脉为尊”
特伦特男爵看看银币,又看看泰尔斯
王子不爽地抿起嘴
“璨星王室谨守法理,遵从规则,他们明智而克制地统治王国,他们带着礼节和尊重来到这里,来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市,他们从不贸然插手下属臣民的生活,不会粗暴地干涉翡翠城的内政,无论是我们的统治方式,还是我们的实际利益,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的责任但你呢?当你声称要诉诸星辰正统,从而对布伦南审判官无礼的时候呢?”
老审判官咳嗽一声,坐得更直了
“翡翠城是公正和法律的城市,这不仅仅是我们自夸的过誉之辞,”詹恩扬声道,“翡翠城相信公正,相信没有不劳而获,相信付出必有回报,为了确保这一点,翡翠城也相信法律,相信统治不应混乱随性,规则理应公开明确”
“你以为你在诉诸传统,利用身份赐予你的特权,管教你辖内的领地和人口,但若我支持了你的申诉,倾向于你作出仲裁,那就是允许你挑战整个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统治根基,那才是不负责任的”
詹恩缓了缓,叹息道:
“我知道,传统和法律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有时候甚至互为因果但有一点,法律不能因为上位者的意愿而随意更张,因为我们相信在此城所能看见的范围内,有些规则,即便是我,姓凯文迪尔的世袭统治者,也不能打破,没有秘密,没有黑幕,没有例外!”
“唯有如此,为所有人所认可和遵守的规则,才能反过来促成所有人的福祉”
公爵回过神来,义正词严:
“因此,我无法为你仲裁,特伦特男爵”
“我也奉劝你,收回当众逼王子为你仲裁的打算他这辈子被人逼着做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你排不上队”
泰尔斯小脸一黑
男爵浑身一颤,跌坐在席位上
詹恩微微一笑,同样坐回席位,收获泰尔斯的白眼
一声,两声,三声……无数的掌声接连不断地从旁听者中响起,詹恩谦和地挥手回应
咚!
“肃静”
审判官面无表情地把庭上的秩序拉回来
“抱歉,布伦南审判官,”詹恩向着老审判官歉意一笑,“我越俎代庖,把您的案子带偏了,事实上,我也许应该聚焦在案件本身”
“非但如此,小子,”布伦南不客气地道,“你还把审判厅的场合,变成了你阐述政治理念和出风头,乃至和王室博弈的地方”
詹恩面孔一僵
泰尔斯眉头一舒
“因此,本庭要对你处以三百个托蒙德金币的罚金,詹恩大人,”布伦南审判官冷冷道,“你对此有异议,或者要上诉吗?”
詹恩狠狠蹙眉
等等,多少?
泰尔斯一愣
鸢尾花的主人长叹一口气:
“没有我尊重审判官的决定”
布伦南审判官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意点头
“三百……”带着这个大概会让史陀后勤官心脏病发的数字,泰尔斯压低声音,惊讶地问:
“你就这么认罚了?是真的不想上诉,还是太有钱了不在乎?”
詹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抽
“因为我不想被他罚得更多”
“你怎么知道会罚更多?”
“经验”詹恩不爽地道
泰尔斯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三百金币,哈哈……
“还有就是,”可惜公爵的下一句话,浇灭了泰尔斯的兴致,“我确实很有钱”
“但除此之外,我不得不说……”布伦南审判官的话把整个审判厅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您虽未曾援引具体的法条,詹恩大人,也未曾给出实际的解答,但您却站在统治者特有的高度,为我们叙述了翡翠城的生存之道为什么这样缴税,为什么可以免役,为什么城镇不必耕作,为什么商货要这么流通,所以法令和律条为什么这样安排,您阐述了统治的一整套运作方式和它背后所秉持的精神和原则,讲述了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相信着什么,努力想要获得什么”
审判官有些唏嘘:
“帝国时代,有一位学者曾说:传统造就法律,法律回应传统光这一点,您就胜过许多我在龙吻学院里,学法律却学成了法匠,只知晓照本宣科和死扣法条,却浑然无视其后的精神,无视我们立法执法的根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同仁们”
泰尔斯看着詹恩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
“您过誉了,布伦南审判官”
詹恩适时地起立鞠躬:
“我父亲在时,常常对我提起您的学识和品行,赞赏您的经验和专业,您为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所有人断案定规,指明方向,相比起我这个劳什子公爵,您才是翡翠城的瑰宝”
布伦南点了点头,显然很是受用
“我要加罚你一百金币,”但审判官接下来的话就不那么友善了,“因为你在审判庭上,借着贵族仲裁的神圣职责,拍审判官的马屁和攀扯关系”
詹恩的笑容一僵
泰尔斯突然觉得那个审判官很顺眼
“特伦特男爵,斯里曼尼辩护师,还有这位莫利纳村长,”审判官回到当前的样子,“因为男爵的特殊要求,我们已经把这过程经历了两遍了,所以我相信你们应该没有更多的证据和论述了,那么本案将择期定判当然,男爵大人,你是贵族,因此也可以行使贵族的复审权,三度申诉但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摘下眼镜:
“而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去雇一个辩护师,他们的行会就在光荣区,总比您大老远从城堡里赶来,在空明宫里当着王子殿下的面大声嚷嚷的要好”
特伦特男爵浑身一颤:
“雇佣辩护师,又要花钱?”
“是的,又要花钱,”布伦南审判官叹了一口气,“但是能少些麻烦”
他一敲法槌:“闭庭”
审判厅里重新传出纷纷议论
“但是官老爷,大人们,”那位村长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我们的粮食还被扣着,如果他再申诉,再拖……错过集市,再几个月就要过冬,我们拖不下去了……”
他身边的斯里曼尼辩护师伸手扯了扯他,阻止了村长继续
“我很同情你,这位莫利纳村长,但是既然你们接受了背后资助人的建议,把此事提起上诉,就应当料到其中的风险,”布伦南看向斯里曼尼,又看向后方的旁听席,目光不善,“而你们也许该想想:那些资助你们上庭的人,他们在意的,真的是你们的粮食,你们的利益还是一旦拖入漫长的审判流程后,他们能从一群走投无路的贫民,以及一片上下凋敝的土地上所获得的东西?”
这话听得泰尔斯目光一动
村长听得一片懵懂,但很快被斯里曼尼拉走
布伦南审判官似有犹豫,他又回过头来,对整个大厅叹息道:
“说实话,作为审判官,我并不乐见这场审判”
“作为审判官,我本该试着弥合公正,约束强者,保护弱者但事实是,这场审判里真正的强者,反倒躲在暗处继续得益,而明面上的双方都损失惨重”
泰尔斯和詹恩对视一眼
老审判官看了看两边的男爵和村长:
“可是既然规则如此……恕我再多一句嘴罢:律令规条只是死的文字,流动在文字之外的,才是真正的力量,而如果你们继续囿于前者而忽视后者……”
布伦南审判官长叹一声,闭口不言
席位上的詹恩皱起眉头,他招来下属:
“吩咐下去,从今年的应灾款里拨一部分钱,补那批农户因此损失的售粮差价”
他目光一寒:
“同时给粮商公会带个口信:我在看”
陷入沉思的泰尔斯轻哼一声:“想不到了”
詹恩瞥了他一眼
咚
“下一个案件,第-号,”布伦南审判官重新戴上眼镜,“羊毛公会的三位商人,诉贝德伦勋爵债务违约……”
他话说到一半,向二层看去:
“为什么你们还在这儿?两位公爵?”
啊?
泰尔斯和詹恩一愣
“难道不知道大人物的到来,会严重转移人们的注意,分走我的权威,影响审判庭的工作吗?”
布伦南语气不佳:
“还是觉得罚金不够多?”
下一秒,泰尔斯和詹恩咻地一声从座椅上弹起来,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泰尔斯和詹恩双双走出审判厅
“很好,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詹恩冷冷一笑,“这场审判只是某个无脑贵族病急乱投医”
他望了泰尔斯一眼:
“而非某人对翡翠城伸手的工具”
泰尔斯皱起眉头:这就开始演了?
重新来到公众面前的詹恩对泰尔斯态度冷淡,甚至连简单几句寒暄都没有就离开了,阿什福德向着泰尔斯鞠了一躬,笑眯眯地随主人离开
而泰尔斯看着詹恩的背影,又看了看审判厅的位置,最后望向建立在祖先岩上的空明宫,陷入沉思
“吾心繁冗”他幽幽道
一直等在门口的米兰达来到泰尔斯身旁,向离开的詹恩努了努下巴:
“他还是不待见您?”
泰尔斯摇了摇头,表情却变得凝重
“米拉,你知道为什么,血色之年里埃克斯特人在入侵星辰之后,没法留下来,继续占领北境吗?”
米兰达顿时一愣
“北境人久沐王统,”要塞的无冬利剑反应极快,“也尊崇寒堡的统治,抗争不断,起义不绝”
泰尔斯笑了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
“但我以前上课的时候,有另一个说法是,埃克斯特人的统治管理能力不足,他们只会也只能顾好自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多了就力有未逮,远了就首尾难顾,杂了就顾此失彼”
米兰达目光一动
“所以一旦没有军队镇压了,就要么天怒民怨官逼民反,要么经营惨淡灰溜溜撤走,总之,埃克斯特人的统治有其界限他们无法理解,更不适应星辰已经习以为常的统治和生活方式”
统治的界限
泰尔斯默默道,同时想起那位久违的龙霄城同班同学
“您的意思是?”米兰达小心地提问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露出苦笑
“我父亲青睐翡翠城很久了,所以我们才从王都来此但看看周围,米拉,看看周围”
泰尔斯转过身,目光扫过凯文迪尔家族的祖先岩,扫过仍然传出法槌声的审判厅
最后,他面对着翡翠城区的方向,感受着空明宫外的熙熙攘攘
他平静地开口:
“现在,我们就是埃克斯特人”
望着心事重重的王子,米兰达顿时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