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3/3)
得把眼泪喝出来啊
萧鸾柔声道:“孙供奉,我看得出来,陈山主对你是有几分真心钦佩的”
当年那人,可不是随便与谁说句随便客气话
萧鸾自认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真人不露相,如高官骑劣马,富贵而不显
孙登先笑道:“当年是如此,就是不知道如今见面了,还能不能聊几句”
萧鸾犹豫了一下,眼神幽怨道:“那我让你去落魄山那边做客,为何一直不去水府这边,又不会让你一定要做什么,就只是像那逢年过节的串门,与那年轻隐官喝个酒,聊几句江湖趣闻而已”
暗示明说,萧鸾都试过,可是这位自家水府的首席供奉,偏不点头,也从不说缘由,犟得很
孙登先笑了笑,依旧没有解释什么
水神娘娘终究不是江湖人,与之难聊真正的江湖话
凑上去喝酒,那是人情世故
那样的酒水,就算是仙家酒酿,喝不醉人的,滋味也不如萍水相逢时的一壶市井劣酒
天底下已经有那么多的聪明人,那就不缺我孙登先一个了
萧鸾也就是话赶话随口一提,自然不会真的要让孙登先为了自己,或是白鹄江水府,去与那位年轻隐官套近乎
只是萧鸾这边,亦有一件难以启齿的密事,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此事都可以算是落在吴懿手上的一个把柄了
孙登先与水神娘娘告辞,离开屋子,准备在院内走桩,舒展筋骨
他其实就住在院子一侧厢房内
孤男寡女的,男女授受不亲?没把你们俩安排在一间屋子,就算紫阳府待客有道了
刚好小院外有敲门声响起
走去开了门,孙登先一时愕然,除了吴懿亲自登门
吴懿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青衫长褂,气态儒雅,满身道气
萧鸾也已经快步走出屋子,一双秋水长眸,闪过一抹羞赧,只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那人拱手致礼,灿烂笑道:“孙大侠,萧夫人,又见面了”
孙登先只是江神府的供奉,萧鸾却是江水正神,但是眼前此人,言语中却有意无意将孙登先放在前边,萧鸾在后
萧鸾哪敢计较这种小事,连忙敛衽屈膝,施了个万福,低眉顺眼柔声道:“白鹄江萧鸾,见过陈先生!”
孙登先这才抱拳朗声笑道:“孙某见过陈山主”
吴懿撇撇嘴,这个萧鸾真是好运道,好像总能碰到自己身边这个家伙,这婆姨算不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怎的,莫非是在白鹄江水府里边悄悄竖起一块神位木牌了?
只是吴懿不得不承认,眼前萧鸾,真是个“夫有尤物,足以移人,惊心动魄,目不转睛”的大美人呐
女子见了,都要觉着我见犹怜
也难怪黄庭国境内,会有那么多的拐弯抹角为她沽名钓誉的志怪小说,对她赞誉有加,什么江上有神女,头戴紫荷巾足下藕丝履,凌波不生尘
呵类似这种诗文,都不知道是不是出自萧鸾的手笔,再找人捉刀写出的
吴懿望向萧鸾,直截了当问道:“萧夫人,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陈平安笑道:“你们聊你们的事,我与孙大侠喝我们的酒”
孙登先面有难色,自己出门没带酒,院内也没准备酒水,不过陈平安已经帮忙解围,“我身上有两壶自酿的竹海洞天酒水”
到了孙登先屋内,倒了两大碗酒水,孙登先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什么,陈平安便问孙大侠是否游历过遂安县,有了这么个话头,双方也就聊开了,很快就两碗酒水下肚,陈平安干脆脱了布鞋,盘腿坐在椅子上,孙登先也就依葫芦画瓢,整个人都不再紧绷着,老江湖,只要不那么拘谨,其实是颇能言语的,再不用年轻隐官找话聊,孙登先就主动聊起了一桩趣事,问陈山主还记不记得当年蜈蚣岭的其余几个,陈平安笑着说当然记得,孙登先抹了把嘴,笑着说这几个老家伙,只要聚在一起,总要聊起陈山主,自己呢,也没好意思说认得你,偶尔插话几句,就要被人顶一句年轻隐官跟你说的啊?或是一句你当时在场啊
孙登先容易喝酒伤面,已经满脸通红,其实才喝了个微醺而已,问道:“能不能问个事?”
陈平安笑道:“孙大侠是想问曹慈拳法如何?”
孙登先问道:“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这有啥,不就是跟曹慈问拳,接连输了四场”
陈平安抬起酒碗与之轻轻磕碰,各自饮酒一大口,抬起手背抹了抹嘴,“曹慈拳法,宛如天成,每次出手,好似未卜先知,很厉害的,真心打不过”
不过陈平安很快补了一句,“当然是暂时的,功德林那一架,比起当年我在剑气长城城头上那三架的毫无还手之力,已经好很多了”
孙登先疑惑道:“陈山主是怎么学的拳?”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说道:“早年有明师教拳喂拳,我也算能吃苦加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懈怠,如果说后来的剑修身份,是登高之路,那么早先的习武练拳,就是立身之本,两者缺一不可”
孙登先笑问道:“怎么想到自己酿酒了?”
陈平安玩笑道:“挣钱嘛,打小穷怕了手头没几个钱,就要心里慌慌穷人的钱财,就是手心汗,不累就无,累过也无”
抿了一口酒水,陈平安继续说道:“如今当然是不缺钱了,不过挣钱这种事情,跟喝酒差不多,容易上瘾,至多就是经常提醒自己几句,别挣昧良心的钱,少想那些偏门财,留不住的,再就是有了点钱后,总得求个心安因为听家乡的老人说过,攒钱给子孙,未必是福,接不住还是接不住,唯独行善积德,留给子孙的福报,他们想不接住都不行,最重要的,是老话说,家家户户都有一块田叫福田,福田里边容易生出慧根,所以余给子孙一块福田,比什么都强,比钱财,甚至是比书籍都要好”
孙登先点点头,“可惜现在很多人都不这么想了,一门心思觉得只要不心狠,就挣不了大钱”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只是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好像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心凶之辈,日子过得是要风光些”
孙登先叹了口气
陈平安笑道:“没事,大不了各走各的阳关道和独木桥,各吃各饭,各喝各酒再说了,我与孙大侠都是习武之人,双手又不是只会端碗吃饭喝酒”
孙登先抬起酒碗,笑道:“倒也是,走一个”
陈平安跟着抬起酒碗,说道:“回头孙大侠去我落魄山那边,我亲自下厨,炒几盘佐酒菜”
孙登先笑道:“有这句话,就是最好的佐酒菜了”
先前一句“穷人钱财就是手心汗”
终于让孙登先可以确定一事,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陈山主,不是什么世家子弟,真是穷过来的
当年遇到孙登先一行人,就像一种验证,让陈平安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如此小心翼翼走江湖,是对的
往大了说,是证明了陈平安在这个与家乡很不一样的陌生世界,如此谨言慎行,是没有错的
只是这些心里话,陈平安与谁都没有提及过,今天遇到了孙大侠,还没喝高,暂时说不出口
就像一场自证与他证兼备的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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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中
至圣先师微笑道:“这么快就被揭老底了”
那位修道辈分很高的碧霄洞主,跻身十四境的合道之法,当然不仅限于此,要比陈平安的那个猜测,更加复杂
既有天时之祈求,且有地利之束缚,又有人和之作为却能三者融合为一,所以说还是十分有意思的一条道路
早年一个“天下”分出四座天下后,不少“年轻”十四境和飞升境的山巅大修士,当然会很好奇那位“捷足先登”的老观主,到底是怎么路数,又为何没有待在蛮荒天下,反而跑去了浩然天下当个异类
大修士们猜测此事,想了几百上千年,也就只能想到陈平安这一步了
吕喦说道:“后世书籍流传广泛,一定程度上,陈平安是占了便宜的”
至圣先师唉了一声,“承认一个年轻晚辈脑子灵光,就这么难吗?”
而这一声“唉”,好像与那老秀才的一模一样的语调不过以双方的辈分和年龄来算,大概文圣是有样学样,而且得了精髓?
吕喦摇摇头,微笑道:“贫道对陈平安并无半点小觑心思,先前在那邯郸道左旁的旅舍中,就对他高看两眼了”
至圣先师坚持己见,依旧说道:“你有的”
吕喦倍感无奈,“至圣先师万世师表,就不要为难吕喦一个道门中人了”
至圣先师笑问道:“你说陈平安有无猜出那个卢生的身份?”
吕喦答道:“不好说”
至圣先师说道:“那枚上古剑丸,虽然算不得一件旷古稀世的奇珍异宝,却也当得起‘不俗’二字了,纯阳道友,你觉得陈平安是拿来自己炼制,还是送人?”
吕喦说道:“贪多嚼不烂多半是送人了”
至圣先师微笑道:“咬得菜根,吃得百苦,百无禁忌,万事可为”
吕喦感慨道:“修道之人最自私”
只是人无私心,如何求道修真成仙
最大的欲望,就是长寿,继而得长生,最终与天地同寿
至圣先师咦了一声,“纯阳道友这是骂自己,还是骂我,或是一起骂了?”
吕喦摇头道:“就是随口一说即将远游,难免惆怅”
故乡的青山白云,小桥流水,在等着远方的游子回家
好像天一亮,梦醒时,就会“睁眼看到”卖花声四起
吕喦道心何等坚韧,很快就收敛这份淡淡的愁绪,他亦是颇为好奇一事,“那个化名白景的蛮荒女子剑修,剑术要比陌生道友更高一筹?”
至圣先师点头道:“那可不,是个相当凶悍的女子,剑术很高的只不过小陌也是倍感为难,面对这种纠缠不休,总不能一场问剑就与白景真的生死相向了,不然惹恼了小陌,一旦祭出某把本命飞剑,白景也会犯怵只说当年那场追杀,真要搏命,还是仰止和朱厌更吃亏,三飞升两死一伤,逃不掉的下场,在蛮荒天下,朱厌受了那种重伤,其实就又与死无异了”
“当那帮人护道的剑侍,小陌当然可以做得很好,但是当死士,才是最名副其实的”
“所以说某位前辈挑人的眼光,从古至今,一直很好啊”
不过剑修白景,有点类似剑气长城的萧愻,比较喜欢一种纯粹至极的无拘无束
当年陈清都在剑气长城,管不住萧愻,如今白泽重返蛮荒天下,也未必能管住白景
也不算是管不住吧,就是一种尊重,或者说是类似长辈对晚辈的一种体谅
天高地阔,且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