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3/3)

门输了,下宗就会长久沉寂无妨,我辈剑修,当受天磨

    这也是陈平安为何一直对那位得意学生的挖墙脚,不是太当回事,由着崔东山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实在是崔东山住持下宗事务,相当不易

    既然认了我当先生就别跟外人诉苦了嘛先生都是理解的

    这更是陈平安为何初衷是想要让曹晴朗负责下宗,最后还是改变主意,接受了崔东山的请缨自荐,由他来当个过渡宗主

    所谓的“过渡”,就是崔东山带着整座下宗,面对这场无形中的“渡劫”

    这又是为何崔东山多次强调,旁敲侧击,为何可以将他当作半个剑仙看待

    那不是崔东山为了跟自家先生或是周首席套近乎而是在旁敲侧击,借机提醒陈平安

    青萍剑宗的宗主,要么让他崔东山来当,有事弟子服其劳要么就只能是先生自己兼任了

    米首席就曾看穿崔宗主的半个剑修身份

    火堆旁,双方已经近在咫尺

    青壤笑问道:“隐官还是找不到我的真身?”

    陈平安道:“一座桐叶洲,道友让我怎么找?”

    青壤点头道:“是很难”

    陈平安自顾自伸手烤火,说道:“说件事,让你以后好跟朋友夸耀一番”

    青壤说道:“洗耳恭听”

    陈平安微笑道:“我为了找出你的真身,付出了一笔不小的代价”

    青壤静待下文

    陈平安搓了搓手,“为此我跟碧霄洞主,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做了一笔买卖,当然了,你也是个不小的添头能够找到这里,老观主是帮了忙的陆地神仙逍遥游,大搜一洲山河,还要压过你身负的运势,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没办法,总不能继续由着你在这边胡来了”

    桐叶洲,真正的东道主,是谁?

    周密曾经去了镇妖楼,见过青同

    这位蛮荒文海,却绝对不会节外生枝,做任何有可能跟碧霄洞主关系交恶的事情多余的事情,周密是一件都不会做的

    同理,老瞎子坐镇蛮荒十万大山,周密就一次都没去那边,根本没有聊的必要

    在这件事上,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是一样的心态,就像陈清都带着宁姚找过老瞎子,得到一个两不偏帮的答案,就可以了

    周密也不半点奢望老瞎子会选择站在蛮荒这边,去浩然天下那边大杀四方,或是与那位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来一场好似演义小说当中的大阵之前武将“捉对”这种美事,想都不用想的

    在这之外,当然最重要的缘由,还是这两位万年之前就已合道的“老十四”,不管是万年不用“之祠”这个名字的老瞎子,还是自号蔡州道人的落宝滩碧霄洞主,他们都很能打

    否则以周密的那种胃口,他又不是没有吃过十四境修士

    先有萧形的歹毒算计,又有青壤在桐叶洲伺机而动,还有一位鬼鬼祟祟的十四境,多次暗戳戳下杀手

    确实烦人且揪心

    青壤沉默不语

    豆蔻跟仙藻更是心情复杂

    陈平安笑道:“还不止,先前于玄在落魄山中,我请老真人看过道友那张破碎符箓”

    青壤愈发脸色晦暗

    陈平安说道:“你那副真身的真身,估计此刻也该心有余悸了”

    青壤抬起头,紧皱眉头

    故意为之,乱我道心?!

    陈平安微笑道:“对吧,玉符宫的那位开山祖师,言师道友?”(注,860章《真正的持剑者》)

    剑修豆蔻心情沉重,仙藻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若青壤是那位蛮荒符箓第一人的“傀儡”,尝试合道的手段之一,就说得通了

    青壤撇撇嘴,打定主意,不信这种胡说八道的鬼话

    陈平安笑道:“始终觉得自己是靠双手杀出的一番天地,足可自傲不曾想还有这么个来历,竟然与那位道号‘云深’的老飞升扯上了根脚,到底跟陈隐官的普通出身,还是很不一样的青壤道友当下心情很复杂,是吧?”

    青壤丢了那块不剩下半点麂子肉的骨头,“确实不该这么早就主动招惹隐官的”

    言外之意,得等到境界再高一点,至少跻身了上五境,再来挑衅这个城府深重的陈平安

    陈平安伸手穿过篝火,双指捻动,好似取物,缩手之时,指尖便多出了一粒火苗

    “青壤”整个人轰然炸开

    照理说一位金丹地仙的自毁,声势极大,别说这座荒废多年的冷庙子,整座山头都要被汹涌气机给殃及,毁于一旦

    但是那青壤的崩裂,却只是往外扩张了寸余的极小幅度,就碰壁一般,宛如浩荡潮水才起便退潮

    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将那些符箓灰烬轻轻打散屈指一弹,那粒火苗瞬间钻入仙藻的眉心

    她那人身小天地内,顷刻间大火燎原,焚毁万物,甚至有如千万条火蛇,或攀援盘山,或浮空登天

    于玄曾言,登山之初,什么术法都想学到手等到了山巅,好像什么术法都是鸡肋

    大概这就是合道的根祇所在了,得找出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大道

    陈平安微笑道:“青壤道友,千日做贼的,跟千日防贼的,看谁耗得过谁你有本事就躲个几十上百年”

    豆蔻看也不看一旁仙藻的凄惨处境,只是问道:“青壤其实不是玉符宫言师的分身,对不对?”

    陈平安抬了抬手,将皮囊中空的仙藻收入袖中,说道:“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道友你想怎么死?”

    豆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就这么烧干净了,不可惜?广寒城祖师堂有很多秘术”

    陈平安说道:“涨潮退潮很多次了,只是你们不记得了而已这就叫物尽其用”

    豆蔻冷笑道:“物?”

    陈平安淡然说道:“不然还是‘人’?你们又不配”

    陈平安轻轻一合掌

    好像十几个不同境遇的“豆蔻”便合而为一

    都有一个共同点,她那把本命飞剑被剥离了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我有一把飞剑,得之已久,始终不解其妙如道人气府有储君之山,原来是正好缺了一把辅佐飞剑,才无法开山道之玄玄,不可言说”

    刹那之间,豆蔻来到一处山水秘境,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白玉拱桥上,山路上长剑悬尸无数

    萧形早就在此等候,她擦了擦眼角泪水,神色激动,伸手抓住豆蔻的胳膊,泣不成声,“终于把你等到了”

    余时务背靠石桥栏杆,微笑道:“不用自我介绍身份了,时日还很长,相互间会熟悉的”

    此地岁月,实在是太过枯燥了,连余时务这种性情的人,都要赶过来看一眼“新鲜大活人”

    盘腿坐下的陈平安,背靠着书箱,掏出养剑葫,看了眼篝火对面的那两位,问道:“知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妇人哪敢搭话,那白面魁梧汉子颤声答道:“狗男女”

    陈平安一时无言

    汉子问道:“仙老爷打算怎么打发小的?”

    陈平安问道:“你怎么回事,就是个走惯江湖的恶人,让人觉得没有背负几十条人命,都对不起你这凶狠面相还当了几十年的山泽野修,竟然这辈子都没杀过人?”

    汉子虽然心中疑惑,仍然小声道:“打小就晕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杀人”

    他自然是杀过人的,江湖水深,山上水浑,好几次就曾遇到命悬一线的险境至于这位仙师为何说他没杀过人,天晓得

    陈平安朝那妇人抬了抬下巴,与汉子说道:“你们虽然是露水鸳鸯,半路夫妻,她对你不差的,好好对她以后能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就别趟浑水了”

    那妇人实则是女鬼,她生前也确实不正经,偷汉子,浸猪笼而死所以被汉子看似“强占了身子”,到底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汉子茫然不解,她怎么就好了?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拿起最后一块麂子肉,笑道:“既然胆小,作个人间长寿翁,不必上山求长生”

    汉子当然只有小鸡啄米的份

    陈平安嚼着麂子肉,问道:“就没听过‘陈平安’这个名字?”

    汉子与妇人面面相觑,可别不小心一个答错,恶了这位仙师的心情,他们就会被做掉吧?

    听说山上仙师,跟那官场差不多,说话特别喜欢……什么来着,对,就叫打机锋

    汉子思量片刻,小声说道:“愧疚万分,汗颜至极,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位大人物”

    妇人约莫是靠着女子自觉,没有那么紧张万分了,她这会儿忍不住掩嘴而笑,哎呦,莽夫都会文绉绉说话啦

    陈平安笑问道:“平时都不看山水邸报的?”

    汉子老老实实答道:“不花那冤枉钱”

    妇人赶忙一肘打在汉子身上傻么,有你这么耿直回话的?

    陈平安喝着酒吃着肉,“还是要读点书”

    妇人打圆场说道:“回禀仙师,奴婢是读过几天书的”

    陈平安说道:“你读了等于没读,这才算花冤枉钱”

    妇人神色尴尬

    汉子使劲憋着才没笑出声

    陈平安想着事昔年藕花福地一分为四,成为四幅白描山河画卷

    所以陈平安想要重迭福地,让藕花福地的一众生灵的魂魄,悉数恢复全身

    老观主虽说嘴上讥讽了几句,但还是答应了陈平安考虑很久的这桩买卖

    反正自己有赚,亏的都是陈平安这个喜欢管闲事的善财童子

    因为是以真身莅临此地,所以陈平安才没有着急返回扶摇麓道场

    转头望向大殿外边

    人生悲欢,一条道上,狭路相逢

    远离红尘,何谓修道,杀山中贼

    修道,治学,杀贼,需从喉咙处着刀

    陈平安怔怔出神,收起思绪,背好书箱,站起身,笑道:“白吃了你们麂子肉,谢过就此别过”

    汉子与妇人赶忙起身,一个敛衽万福,说了几句吉利话一个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手持竹杖的读书人,走入夜中,独自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