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访孤注(2/3)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三(公历1898年9月18日)夜,无月,星稀。北京城笼罩在闷热与一种不祥的寂静之中。

    法华寺位于东城,算不得大庙,此时却因袁世凯借寓于此而显得戒备森严。寺外有新建陆军的兵士巡逻,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警惕的范围。

    谭嗣同一身深色便服,未带随从,独自来到寺前。他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怀中并无真正的“衣带诏”或朱谕,只有一道由杨锐带出、林旭转交、措辞含糊的“朕位且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设法筹救”的密诏抄件,以及康有为等人商议的、由他临机应变许给袁世凯的“直隶总督”等高官厚禄的空头承诺。他知道,此行如同与虎谋皮。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寺内一间僻静的禅房。袁世凯已等候在此,同样穿着便服,未戴顶戴,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亲自迎到门口:“复生兄!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快请进!”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奉茶后退出,掩上房门。烛光下,两人面容都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寒暄几句后,谭嗣同不再迂回,直视袁世凯,单刀直入:“慰亭兄,可知今日皇上之大位,危在旦夕?”

    袁世凯笑容微敛,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复生兄何出此言?皇上春秋鼎盛,锐意维新,正当大有作为之时。”

    “慰亭兄何必明知故问?”谭嗣同语气激昂,“天津阅兵在即,荣禄、刚毅等人,密谋借机废立!太后一旦听信谗言,皇上性命堪忧,新政大业,将毁于一旦!”

    袁世凯面色转为凝重,身体微微前倾:“此事……确有风闻。然无确凿证据,且涉及两宫,做臣子的,不敢妄加揣测。”

    “确凿证据?”谭嗣同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抄件,压低声音,道“皇上已有密谕!‘朕位且不保’,命我等速筹良策!慰亭兄,皇上对你赏识有加,超擢重用,恩同再造!如今君父有难,正是忠臣义士报效之时!”

    袁世凯看着那份抄件,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沉吟道:“皇上天恩,世凯没齿难忘。若有驱策,敢不效死?只是……荣相(荣禄)手握重兵,京津要地,皆在其掌控。世凯虽练新军,然兵力不过数千,粮饷械弹多仰给于北洋。若轻举妄动,恐非但不能救驾,反陷皇上于更危之地。”

    谭嗣同听出他话中的推诿与顾虑,心中焦急,更进一步:“慰亭兄所虑极是!故皇上之意,非是要慰亭兄即刻举兵。只望兄在天津阅兵之时,统率新建陆军,保护圣驾,若能相机诛杀荣禄,整肃朝纲,则兄便是救驾首功,朝廷柱石!事成之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非兄莫属!”

    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目光灼灼地盯着袁世凯。禅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袁世凯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谭嗣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袁世凯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诚恳甚至带点激动的表情:“复生兄!皇上既有密诏,又如此信重,世凯虽愚钝,亦知忠义所在!请复生兄回禀皇上,世凯受恩深重,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天津阅兵之时,但教皇上命我袁世凯,世凯万死不辞!至于诛荣禄……此事体大,需周密筹划,待世凯回天津布置妥当,再定行止。”

    他话说得慷慨,却将具体的、最关键的“诛荣禄”行动,推到了“回天津布置”之后,留下了充足的缓冲与变数。

    谭嗣同心中疑虑未消,但见袁世凯态度“诚恳”,言辞“忠义”,且似乎接受了计划的大框架,一时也找不出更多说服或逼迫的理由。毕竟,他手中并无真正的强制力量。

    “好!慰亭兄忠肝义胆,嗣同佩服!”谭嗣同只能趁热打铁,“事不宜迟,请慰亭兄速回天津准备。京中事宜,我等自当竭力维持,与兄内外呼应!”

    两人又密议了一些联络细节,袁世凯皆一一应承,态度恭谨。

    临别时,袁世凯亲自送谭嗣同至寺门,执手道:“复生兄放心,世凯必不负所托!还请转告皇上,保重圣体,静待佳音!”

    谭嗣同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切拜托慰亭兄了!”说罢,转身投入沉沉的夜色中。

    四

    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夜风拂面,谭嗣同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与袁世凯对话的每一幕在脑海中回放。袁世凯的态度看似积极,承诺也算“坚定”,但为何自己心中那不安的预感,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浓重了?

    是因为他答应得太快?还是因为他将最危险的任务轻巧地推后?抑或是他那双始终深沉难测的眼睛?

    谭嗣同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疑虑。或许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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