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菊屋(2/3)

她在看什么东西。走廊里木屐声由远及近,步幅小频率快,不是老板娘。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没有敲门。她在门外站了三秒。方觉明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整理和服下摆。然后她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不是标准暗号,是倒过来的。

    “进来。”

    拉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深蓝色和服,银灰色腰带,脸上涂着白粉,嘴唇一点朱红。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艺伎的东西——警觉。那种一个人走进陌生房间时,用零点几秒扫过所有出口、所有人脸、所有可能的威胁的本能。方觉明认识这种眼神,因为他自己也有。

    她走进来,拉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矮桌上那盏煤油灯的昏黄火苗。她跪在方觉明对面,将三味线横在膝上。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艺伎的规矩——先整理和服的下摆,再调整三味线的位置,最后双手平放膝上,低头。完美得像一场表演。但方觉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整理和服下摆的时候,左手的小指微微翘起。那不是艺伎的仪态。翘起的小指,是随时准备探入衣襟拔枪的手势。

    “先生想听什么曲子?”“你会弹什么?”“都会一点。”“那就弹你最拿手的。”

    她低下头,调弦。三味线的弦是丝质的,用手拨动时发出的声音不像琴,像是有人在低语。她调了三次,每次修正的角度不超过五度。她的耳朵很灵敏。手很稳。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不是艺伎的手。艺伎的手是指甲留长、染得鲜红的。她的手是实用的手,可以弹琴,可以握刀,可以扣扳机。

    她开始弹。《雪之丞》。曲调哀婉,像冬天落在瓦片上的雪,一层一层,把所有的声音都埋掉。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方觉明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很细,前臂内侧有一道疤,两寸长,圆形的,边缘不规则——烟头烫的。不是一刀,是三下,排列成三角形。这是日本宪兵队审讯时的标准手法,用烟头在手臂上烫出三点,代表“不说不写不认”。他见过这种疤痕,在那些从日本宪兵队手里活着出来的人身上。

    “先生怎么找到菊屋的?”她突然问。琴声没有停。

    “朋友介绍的。”“什么样的朋友?”这个问题越界了。艺伎不会问客人的私事,除非有人让她问。

    方觉明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双手放在琴身上,交叉。他在等她露出破绽。

    “一个老朋友。”方觉明说。“姓沈。”

    琴声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旋律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方觉明看见了——她的右手食指在琴弦上多按了半寸,那个音比正常的低了半个调。不是失误,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个潜伏者听到某个特定词时,肌肉会产生不由自主的紧张。她认识姓沈的人。

    “姓沈的客人,”她说,声音依然平稳,“菊屋有很多。”

    “那改天我请他来,让你认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方觉明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种在黑暗中独自睁着眼睛、等待猎物的眼神。他自己镜子里的眼神。

    “先生贵姓?”“周。周明轩。”“周先生。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洋行。什么赚钱做什么。”“最近在做什么?”“棉纱。”

    琴声停了。她把三味线放在榻榻米上,端起酒壶,给方觉明的酒杯斟满。倒酒的时候,她的左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那道三角形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倒完酒,把酒杯递过来。方觉明接过酒杯。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不是紧张,是因为血液循环被和服紧束腰带压制了。这是老手才知道的细节——真正的艺伎不会让指尖变冷,她们会在待客前把手放在怀炉上暖很久。

    “周先生。您今晚一个人来菊屋吗?”“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危险吗?”

    方觉明抿了一口酒。“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有日本人的地方,应该很安全吧。”

    她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绽开,像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她背对着方觉明,看着窗外。

    “今天晚上不太平。苏州河那边发现了一个死人。听说是个中国人。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一天了。”

    方觉明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法租界巡捕房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溺亡”。但她说了“从背后开枪打死”。她知道真相。

    “从背后开枪?”方觉明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问。“怎么会有这种事?”“谁知道呢。”她转过身,靠窗站着,逆光让她的脸陷入阴影。“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人穿皮鞋,轻的那个人木屐。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拉门被拉开。老板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脸上的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左侧腋下有一块凸起——枪套。

    “周先生。”老板娘的笑容依然精准,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紧张。“这位是松井先生。他想和您喝一杯。”

    松井走进房间。他看了一眼那个艺伎,然后目光钉在方觉明的脸上。那双眼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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