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深夜来客(3/3)
。他加快了脚步。小孟也加快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爬。
他们到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公寓楼,临街,二楼有一个铸铁栏杆的小阳台。门口没有门卫,大门虚掩着。小孟推开门,走进去。门厅很小,地上铺着暗红色地砖,墙角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们走上三楼。小孟掏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正对着街面。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了一半。
“方先生。您先休息。”小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出去买点吃的。”
方觉明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是一栋五层的居民楼,灰墙,窗户很多。二楼有一扇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晕。那光晕不像是灯泡的光,更像是一只手电筒照着墙壁,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
“小孟。”方觉明没有回头。“对面那栋楼,住的是什么人?”
小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房东说大部分是普通市民。”
方觉明放下窗帘。“你走吧。”
小孟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方觉明站在窗边,又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缝隙里,光晕还在。然后它灭了。不是人走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方觉明走到桌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火柴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发硬。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纸条铺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三个数字:七、十、三。数字下面,是两道指甲刻出的划痕。不是字,是画。但方觉明认识那幅画。那是一只眼睛。一只睁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画得很粗糙,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拖行了几次才成形。但方觉明在千叶医专的解剖学教材上见过这个符号——眼睛代表“注视”,没有瞳孔代表“看不见的注视”。
老K不是在说苏州河有鬼。他是在说,鬼在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一直在看着你。
方觉明把纸条叠好,塞进衣领暗袋。他从腰带里抽出勃朗宁,检查弹匣,七发,满的。又抽出小孟给他的那把毛瑟,弹匣也是满的。他把两把枪都放回腰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更紧了,没有一丝光漏出来。但方觉明知道,里面有人。那个人不是在看街面,是在看他这扇窗户。他们之间有两条街的距离,一百二十步,三十二秒的步行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但他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孟的。小孟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节奏、力度、鞋底与地板的接触面积,他都熟悉。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每一步之间的停顿更长,像是在数地板的格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方觉明没有动。他等着脚步声远去,走到楼梯口,消失。然后他走过去,捡起纸条。纸是白色的,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细如刀锋:
“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走到窗边,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挑开了一条细缝。他看不清那只手,看不清那只手后面的脸。但他知道,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和他现在做的一样。
他放下窗帘。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没有血,但血已经在记忆里。老K的血,和将要流的血。